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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清华(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分野》近期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略有点遗憾,我与《分野》的作者周立文认识很晚,交流不多,所以无法做到“知人论世”。但是我必须说,我非常喜欢他的诗,读的过程非常享受。他是一位十分成熟的、专业的、有自己风格的诗人。他的诗宽广丰富,很难用一两个词概括。比如李少君提到的“经验之诗”,吉狄马加提到的“开阔”“思辨性”“戏剧性强”,还有谢冕先生等人讲到的“经验的完整性”和“哲学想象力”,曹文轩先生讲到的“叙事性”等等,这些观点我都特别同意。我还能想出一些关键词,比如他的准确,他的清晰,他的多变和松弛,还有很强的形式感,意境的广远。他作品的内容非常丰富,既有对历史与现实的感悟,也有对生命和万物的凝视,有对经典的互文与对话,也有山川大地的行吟,总之有着非常广阔的视域。从20世纪80年代写到现在,周立文差不多写了四十年,所以其诗读起来会有一种时间感,有一种沧桑的意味与情怀在。
我阅读的感受相当复杂,但本文只以几首诗作为案例,谈一下阅读印象。
首先,我认为他是一个“给灵魂画像”的诗人。写作者所有的吟咏和凝视,说到底是以自己的灵魂来投射,而这一投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为自己“造像”的过程。周立文的写作非常自觉,但是绝没有自恋,而是自我的分析与揭示。诗集中有一首《像船的房子和像房子的船》,我特别喜欢。这首诗表达的是庄子“不系之舟”的观念,一只船像房子一样可以安居,或一座房子像船一样可以漂泊。漂泊和栖居是可以统一的,漂泊中可以获得栖居的安宁,这是很高的境界;同时又永远在栖居中寻找漂泊的灵魂,这是诗人的本色。这首诗可以看作他的灵魂造像的、带有“方法论”性质的作品。“像船的房子/和像房子的船/我只需在两者之间/居其一”,居其一其实就是都有了。“我将沿着水路和旱路/同时取落定与漂移——”,这阐释了主人公栖居和漂泊的双重性,是生存观念的集中表达。他还说,“我手握一根长长的钓竿/专钓游移不定的鱼//而在我充满泥沙的鳃间和心间,/早已被水中的某个魍魉/提前反向下钩”。诗人归根到底,应该是一个灵魂的自我放逐者,而不应该是成功学的追逐者,他应该认同失败,所以最后他说,自己本来是想钓鱼,但却被水中的魍魉反向下了钩。
这才是诗人应有的一种状态。他写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对诗还不能放弃,这就是骨子里的东西在作怪,是从年轻一直到老,都无法放下的一种漂泊的人生态度,也是一种活的境界。我特别欣赏这样的诗。
第二点感受,从风格看这是特别成熟和超拔的诗。“我”与“忘我”之间,可以达到一种平衡。谢冕先生说过,抒情诗是诗的本色,但是有的抒情诗却因为过于“自恋”,而陷于虚假和矫情,我也一样不喜欢过于自恋和自怜的诗。我以为,成熟的诗人应该表现出“智性的抒情和内敛的叙事之间的平衡”。周立文的诗在这点上也非常好。而且我发现了他的一个“秘密”,即他对时间尺度的掌握,可能决定了他诗歌风格的从容与成熟。这首《古生物学家如是说》,便是一个例证。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生物学的时间观”,或者更广阔一点说,是“地质时间”,或“宇宙时间”。地质时间、宇宙时间、生物学时间都超越了“人类时间”,而我们的抒情诗一般是在人类生命时间中发生的,比如“春江花月夜”,便是人类时间尺度下的结果,是一个生命和永恒宇宙的相遇,这个永恒时间的客观性和主体生命的有限性之间,产生了巨大反差,生命的悲伤由此而来。这是中国古代诗歌的典范,也是抒情诗的观念根基,这是陈子昂的“独怆然而涕下”,是张若虚的“青枫浦上不胜愁”,是李白的“万古愁”的情感依据,这是生命里的一种“存在的忧伤”,或者其所支配的一种感伤主义的意绪。然而一旦抒情者提供出一种宇宙时间和地质时间,生命的时间就完全不算什么了。所以这首诗也有方法论的意味,“他们说,这个蓝色星球上/曾经有过一场/下了两百万年的大雨”——周立文的诗里面很多写雨的,对雨的描写尺度变化非常之大,“那个时候,上帝/只是一块不知名的石头/尚未生出拯救、杀戮之心/和接受祭祀之手”,连上帝还没有诞生,上帝还都是一块石头,人类这点小悲伤反而显得无足轻重。这首诗可以看作是立文的诗总体风格为何比较超然、豁达、广阔和成熟的一把钥匙,可以帮我们解开他的特点。
第三个感受,是形式上的自由度。曹文轩先生在《分野》的序里,谈到了周立文诗歌的散文化特质。散文化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特别值得探讨。新诗诞生以来,与古诗相比,它是自由化的,甚至它也需要一种散文化的倾向,以至于有了专门的“散文诗”。我个人觉得,散文诗从形式上,应该是“披着散文外衣的诗”,但绝对不是“披着诗歌外衣的散文”,它一定是诗,所以诗性是核心。文体的伸缩、弹性、变化、自由度,在新诗的尺度、法则里应该是高度自由的,但灵魂和骨子里一定要有诗意。
举出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即《借书单》,这一首可以说是挑战了诗歌的“形式”,挑战尺度有点大了,它连散文诗的语调都已然尽消,完全是散文的语调。但最后的问题是“灵魂之问”,而且无厘头,不需要回答或者也没办法回答,很荒诞,这就提升到诗的正路来了。诗中的两个人都想问对方同样的问题,这就是“诗的趣味”,在这首诗里无法回答和不需要回答的,无需解的意味,恰恰就是诗所应该有的。一本在图书馆里躺了几十年的书,在我借阅之后,终于又有了一位借阅者,没有第三人。这位年轻的女孩为什么借阅这本书,作者没有答案,他只是强调了这本36年无人问津的书的“狂喜”,终于又被关注到,这种处境与人的处境是多么相似,其中有荒诞,有戏剧性,有淡淡的悲伤,但更多的是生命的无解。虽然它的句子是如此地“散文化”,但我们却明白无误地感受到了其中的诗意。周立文的作品行文方式是高度自由的,也有一些文本是专门的散文诗,但是在我看来,尽管形式上呈现高度自由的散文化的倾向,但是毫无疑问是诗意丰沛的。
还有一首我特别喜欢的诗,就是写鲁智深的那首《你是否能像鲁智深那样》,它把鲁智深在《水浒传》里面所有的性格内涵、所有的人物神韵都提取出来了。这位“胖大和尚”喝醉酒,有时候直接脱光衣服,都是很犯佛家忌讳的,但是放在鲁智深身上,我们便感觉没有什么不可以。他把所有落了聒噪的、乌鸦的,象征着不平与邪恶的树都拔掉,这就是鲁智深,也是水浒的灵魂。这算是一个“互文”的例子。
《分野》中的诗歌还有许多值得说的特点,比如“行吟”“忧患”等等,这都是“屈骚传统”的一部分。此外,还有艺术上的一些特点,如“戏剧性”和“叙事性”等。总体上我认为,周立文的诗是成熟的、具备自己风格的、技藏于无形的,特别耐读。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4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