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晓升（华中科技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学界普遍认为，从1845年之后，马克思很少使用“异化”概念来批判资本主义，转而走向对拜物教的批判，即物化批判。那么异化批判和物化批判有什么内在联系和区别？这个联系和区别意味着什么，或者说，马克思为什么要进行这样一种转向？马克思的这一思想转向对于我们分析当代资本主义、深入解答现代社会中的问题具有什么意义？恰当地回答这三个问题不仅对于我们理解马克思思想的发展进程和马克思哲学的本质特征具有重要理论意义，而且对于我们批判当代资本主义、分析当代社会问题具有重要现实意义。

　　异化批判和物化批判的关系

　　在1845年之前，马克思吸收了黑格尔的异化概念，并将这个带有浓郁思辨色彩的异化概念用于分析资本主义社会。可是，在1845年之后，马克思很少使用“异化”概念，而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批判资本主义。卢卡奇把这种批判概括为“物化”批判。但卢卡奇本人曾自我批评说，他虽然作出了这样的概括，但仍没能真正地把异化和物化区别开来。这表明，即使像卢卡奇这样的思想家看到了马克思思想中的这种重要转变及这种转变的意义，也容易把物化和异化混淆起来。从这个角度来说，卢卡奇并没有真正理解马克思物化批判的理论内涵和现实意义。在卢卡奇看来，异化批判和物化批判都来源于黑格尔哲学，都带有观念论色彩。异化观念强调，精神之中包含具体的内容，精神把这种内容外化，而外化出来的内容与精神相对抗，精神最终认识到，这个外化出来的东西是精神自身的产物，这种外化的东西重新回归自身。对象化是精神外化自身的一个环节。对象化和外化的结果就是物化，即精神的东西变成了一种物质性的东西。因此，物化批判其实是异化批判的一个环节。当卢卡奇把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于拜物教的批判表述为物化批判的时候，黑格尔的观念论思想在背后发挥了作用。而马克思对于拜物教的批判也确实是在吸收黑格尔辩证法的基础上进行的。从物化批判的角度看，人们如果在思想上拘泥于对象化了的客观现象，而忽视现象背后的具体本质，就会陷入实证主义的思维框架，而这一思维框架是与辩证法对立的。按照实证主义的思维，交换价值成为商品的某种客观属性，好像人们可以直观地把握这种属性。由此可见，无论是物化批判还是异化批判，都是来自黑格尔，都带有观念论的色彩，也都带有辩证法的精神。如果是这样，那么马克思为什么还要从异化批判走向物化批判呢？

　　过去，一些人认为异化批判带有人道主义特点。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造成人的类本质全面异化，使人沦为非人化的存在。为此，他提出必须通过扬弃异化来实现人的本质的复归。当马克思放弃了这个思路的时候，他走向了历史唯物主义。按此理解，好像历史唯物主义没有对于人自身的本质的关注一样，好像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对于每个人自由的关注与人的“本质”无关一样。其实物化批判的思想是将被物化了的东西回归人自身，它也同样包含了人的自由的精神。如果把异化批判向物化批判的转变理解为从人道主义向历史唯物主义的转变，那么就强化了这样一种错误观念，即历史唯物主义是见物不见人的思想，好像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物化批判中没有对工人阶级的关怀，没有包含对人的自由的关注。一些西方资产阶级思想家正是基于这种错误的理解，认为马克思对于资本主义的批判中不包含伦理的向度，不包含任何道德的内容。阿尔都塞甚至明确地认为，马克思的思想转变过程是从意识形态走向科学的过程。

　　显然，如果不能清楚地说明异化批判和物化批判的关系，我们就无法正确地理解马克思思想转变的科学意义和理论价值。如果说卢卡奇忽视了异化和物化之间所存在的区别，那么从意识形态与科学的差别角度来理解异化和物化的区别，就是在把物化和异化的区别绝对化。在这一问题上，我们既需要看到异化批判和物化批判的共同点，也要看到它们的差别。

　　物化与异化的共同点与差异点

　　虽然异化批判和物化批判都来自黑格尔，都带有观念论色彩，但是它们在方法论上的侧重点是不同的。异化批判的前提是，精神或者人具有一种共同的本质即所谓的“类本质”，而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人却失去了这种类本质，人不再是他自己。在这里，无论是人还是精神都是从内在同一性的意义上被理解的。从物化批判的角度来说，对于某种共同本质的确定，对于某种固定性质的肯定是一种拜物教。按照异化批判的思路，人的本质是同一的，是人的某种固有特性，而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人失去了这种固有特性。可是，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马克思批判了费尔巴哈对人的本质的这种理解，即一种建立在直观唯物主义基础上的观念，而把人的本质放在复杂的社会关系中理解。在这里，同一性的本质被消解了。从这个角度来说，马克思从异化批判走向物化批判其实就是一种从抽象走向具体的过程，即从人所存在于其中的动态的社会关系中理解人的具体的本质。从异化的角度理解人，是把人理解为存在者，即可以用概念来概括的存在者。当人被置于关系中的时候，人就被理解为“存在”。物化批判就是要把作为实存的存在者复归到关系之中，从这种关系中理解人。于是，异化批判中所坚持的那种同一性逻辑就被消解了。我们不能再用某种共同的本质理解人，这种做法是把人物化。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所主张的从抽象到具体的方法，从内容上来说，就是从抽象的同一性走向非同一性，从异化批判走向物化批判。当认识的对象是一种存在者，具有共同的本质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用概念来概括对象，从而对对象进行本质性的规定。而根据经验概括对象的共同本质，从而定义共同的本质，这是实证的方法。实证的方法所把握到的是具体知识领域的东西，辩证法却不是要给人们提供这种实证知识，而是要通过对概念的辩证关系的分析，引导人们深入领会非同一的东西。这就是说，我们对社会的认识不能停留在知识的框架中。如果我们从实证的角度去理解资本主义社会，那么我们就无法领会其内在的复杂关系。因此，这就需要从抽象走向具体。

　　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马克思就是按照黑格尔的辩证法，从抽象走向具体，反对人们从抽象的同一性的角度来探讨复杂的具体。如果人们拘泥于抽象的同一性，那么商品的价值就是可以用货币来表示的一种抽象实体，甚至变成商品的固有属性。按照从抽象到具体的分析思路，商品的交换价值需要在复杂的社会关系中被理解，而要理解这种复杂的社会关系，就需要把商品价值中所包含的内在要素展示出来。于是，马克思通过对商品交换关系的辩证分析，揭示了价值本身并非某种实体，而是构成交换基础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在这里，我们看到，马克思承继黑格尔《逻辑学》的分析理路，通过一系列概念之间的联系来展开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复杂社会关系，展示商品交换价值中所包含的丰富内涵，并由此解构了商品价值的抽象同一性。虽然马克思和黑格尔一样，都是通过概念的展开过程来说明概念之中所包含的丰富内涵，但是马克思和黑格尔不同之处在于，马克思的思想中包含了一种无法消解的“客观要素”，而黑格尔虽然也承认思想中是包含了一些客观要素，但是这个客观要素最终都被彻底观念化，变成他的绝对知识中的要素。在商品中，价值包含了复杂的社会关系。这种社会关系是客观的，是无法被消解的。这就是说，马克思对于黑格尔的从抽象到具体的辩证法进行了一种唯物主义的改造。这一改造的核心就是揭示被抽象的同一性所遮蔽了的客观的丰富内容。而黑格尔将这个内容最终概念化了，变成了精神自身演进过程的一个要素。

　　物化批判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要把传统中被认为是客观的东西消解掉，比如，传统认为的人的客观属性、商品的客观属性都被消解了。消解这种客观的东西非常容易走向观念论。物化批判就是要反对人们把这些东西看作客观的东西，而是强调这些东西都是人为的。卢卡奇看到了物化批判中所带有的观念论色彩，由此展开了自我批评。但是，他没有从抽象和具体的关系中深入理解马克思物化批判的思想取向，并把马克思的物化批判思想观念论化。虽然马克思否定了交换价值是商品所具有的那种类似于使用价值的客观属性，但是马克思并没有否定商品的价值中所包含的客观内容，即具体劳动的凝聚。

　　物化批判的理论与现实价值

　　马克思思想方法的这种转变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主要表现在如下三个方面：第一，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不能在传统的本质主义的意义上来理解，即把某种同一性的本质当成最终的绝对的东西。如果把这种同一性的东西当成最终的绝对的东西，就陷入了马克思所批判的拜物教之中。那种绝对的客观的东西都是被人所中介过的东西。“物质第一性”是人的观念。没有人的观念，没有语言，“物质第一性”也无法被提出。虽然马克思消解了传统上被同一化的那种客观的东西，但是马克思又没有陷入黑格尔观念论的框架中，马克思消解了抽象的、绝对的物性，却并没有否定客观性。马克思通过劳动的具体性来表明，这些抽象的交换价值背后所包含的客观性，而且这一客观性并非传统第一性意义上的客观性。第二，深入理解马克思的物化批判思想有助于我们分析和批判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应该承认，马克思的这种物化批判具有海德格尔的那种从“存在者”走向“存在”的取向，但是我们不能简单地把马克思的物化批判思想等同于海德格尔的存在论。这是因为，海德格尔的存在论采用了现象学的方法，而现象学方法在本质上是实证主义的变种。这是与马克思所主张的辩证法完全对立的。第三，传统哲学中被认为是同一性的本质被消解了。从经验对象中抽象出同一性的本质并加以把握是实证科学的方法。如果哲学也采用这种同一性的逻辑，那么哲学就无法有效地研究“超越”的东西，即无法研究超出实证知识范围的东西。比如，人性、人的本质、人的自由等都不能在传统的同一性意义上被理解。要理解它们，我们就应该按照马克思的辩证法，看到这些概念之中所内在包含的复杂的要素，这些复杂的要素无法完全被概括在“人性”“人的本质”“人的自由”等抽象的概念中。

　　马克思这种从抽象到具体的方法对于我们深入理解现实问题也具有重要意义。其一，固执于同一性逻辑很容易导致思想上的怠惰。在社会生活中，一旦出现什么问题，许多人就倾向于去追寻和把握本质，好像只要找到了某种共同点，本质就被把握了。于是人们很容易把某种现象从复杂的关系中抽取出来，把不同的东西简单地等同起来，而忽视这些社会现象之所以产生的复杂的历史和社会原因。人们不愿意思考，人云亦云。这就无法引导人们进行思想上的创新。虽然人们在思考中离不开同一性逻辑，但是如果人们被束缚在同一性逻辑中，那么人们在思想上就无法真正地创新。其二，借助于辩证法，我们才能把人的思维和人工智能的思维区分开来。人工智能本质上是按照同一性思维来展开的，其基础是实证主义的方法，而辩证法超越了实证科学的方法。因此，即使人工智能可以模仿哲学中的辩证法，但是它也无法真正地理解那种否定自身的概念。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6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