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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强(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副教授)
在足球世界中,等待是最绵长的叙事。无论时间跨度长短,等待本身总蕴含着扣人心弦的戏剧张力。2012年,曼城队的球迷在苦等93分钟后,终于迎来本队的绝杀进球,在赛季末轮逆袭夺冠。2019年,拥有百年队史的柏林联合足球俱乐部首次升入德国顶级联赛,该队球迷在这一历史时刻高举家中长辈的照片,将这段跨越百年的等待、期盼、不甘与坚持定格成永恒。2022年,阿根廷队在经过36年的蛰伏后再度捧起大力神杯,续写着世界杯历史上的等待故事。
值得注意的是,足球世界中的等待往往有别于生活中的等待,因为前者是一种集体性的、周期性的、更加充满仪式感的等待。它是每个赛季伊始的期盼、每次射门后的注目、每场比赛结束前的焦灼、每年转会窗口关闭前的揣测、每一个冠军荒延续时的煎熬。足球也将等待变为一种可以被计量、分享、反复回味的情感,以世纪年旬、赛季轮次乃至分秒为单位,令无数参与者与爱好者沉浸其中。
然而,正是这种独特的等待体验让足球成为文学创作的绝佳题材。当哲学家在书斋中沉思等待的意义时,足球场内外的无数观众正在用他们的呐喊、沉默、泪水与坚毅演绎着等待的种种形态。而在作家笔下,等待的万千形态又凝固成文字,使足球运动、等待行为、文学创作形成了一个富有哲理的有机整体。

柏林联合足球俱乐部的球迷高举家人照片。资料图片

《当我们思考足球时,我们在思考什么》 资料图片

《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 资料图片
Ⅰ 守门员的焦虑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地利作家彼得·汉德克于1970年出版的短篇小说《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或许是对足球运动中等待这一现象最为精辟的解剖。小说的篇名就道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即面对进球率较高的点球对决时,守门员在等待对方球员射门的几秒中经历着一场痛苦的折磨。
小说的主人公布洛赫曾是职业守门员,退役后成为一名普通工人。小说的开篇即宣告了某种意义上的终结,布洛赫以为自己遭到解雇,随即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离开工厂,漫无目的地在维也纳游荡。在其穿行于都市的漫游中,布洛赫经历诸般奇遇,并意外卷入一场命案,但他既没有选择自首也没有逃亡,而是乘车来到边境小镇,在此静待追捕的到来。在小说的尾声,布洛赫步入当地球场,与众人一道观看了一场足球比赛的点球对决。他在观察中思考着前锋与守门员之间的博弈,并基于自身经历向周遭球迷讲述守门员所面对的窘境,点明了小说中关于等待的隐喻。
正如小说结尾部分所描述的,守门员面对点球时虽然等待过程不过短短数秒,但这正是足球赛中最令人窒息的时刻。在这几秒中,守门员并不知晓球会被射向何处,他们所能做的仅仅是猜测、预判以及博弈。正如布洛赫所说,“当射手起跑,正要踢球时,守门员的身体就不自觉地预示着他将往哪个方向扑出去。这样的话,射手就可以从容地往另外一个方向踢了”,而此刻的“守门员或许同样无计可施,抓不到什么救命稻草”。

西蒙·克里奇利 资料图片
客观而言,足球守门员是一个孤独且被动的角色,其立于防线末位,脚下没有球,但又因预判着球的到来而不停地跑来跑去,时刻准备迎接对方前锋的大力一击。而在面对点球时,守门员又必须在对方前锋出脚前提前预判方向,无法真正等看到球路后再采取行动,这将他置于一种纯粹的不确定性焦虑之中。他的等待是被动的、防御性的、充满焦虑的,暗示出一种存在主义困境——人立身于世,面对不可知的未来所能做的也许仅是默默等待和被动应对。
观众注视守门员的契机往往是在其丢球或失误之时,这使得守门员常与滑稽可笑的形象联系在一起,成为球场上的悲剧性人物。小说中,布洛赫曾提及“不看前锋和球,而去看守门员是很难做到的”,而在“通常情况下,只有足球朝球门射出时,你才会注意到他”。倘若将守门员置于观众的注视之下,那么这种注视可能又会加重其等待过程中的焦虑情绪,使守门员的表现越发不尽如人意。汉德克用守门员的形象和心理活动影射布洛赫的悲剧人物特点,同时暗示,守门员所面临的困境也是每一个活在他人的目光中、等待被评判的现代人的困境。
因此,《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中所描写的等待并非只是一个时间切片,而是一种普遍的人类存在状态,这种状态不仅是漫长而被动的等待姿态,更是一场无尽的循环。布洛赫通过看球时的评述,精准刻画出守门员与前锋之间的心理博弈:守门员试图预判射手的意图,而射手反过来也在揣测守门员的预判,这种循环往复似乎永无止境。这个故事将等待从具体行为升华为一种深刻的现代性隐喻,既指向永恒的悬而未决,也昭示着一种在等待中直面自身存在实质的终极焦虑。
汉德克将守门员的这种等待状态扩展至普遍存在的人类生存境遇。在作者笔下,布洛赫等待着裁员的通知,等待着生活意义的到来,等待着命运的审判。他的一生就像一场永远在等待点球射出的比赛,充斥着煎熬、无奈和无所适从。但在故事的结尾,汉德克似乎也留下了一丝乐观的希冀——即便守门员在面对点球时无计可施,抓不到什么救命稻草,但当罚球手突然起跑,那位“穿着鲜黄色球衣的守门员站在那里,根本没有动,罚球手却将球踢到了守门员的手里”。这看似荒诞的结局却蕴含着一则宝贵的人生箴言:纵使生活充满不确定性,如守门员一般焦虑等待着的我们,依然拥有转危为安的韧性与直面命运的勇气。
Ⅱ 凝固的时空
比利时作家让-菲利普·图森在其2006年出版的作品《齐达内的忧郁》中,将目光投向了另一种形式的等待,并围绕这一主题展开了一场深刻的哲学思辨。《齐达内的忧郁》以法国足球运动员齐达内在2006年德国世界杯决赛中的争议事件为创作背景。2006年7月9日,法国队在决赛中与意大利队角逐桂冠。在加时赛阶段,法国队队长齐达内突然用头撞击意大利后卫马特拉齐的胸口,随后被裁判红牌罚下。失去核心的法国队也在后续的比赛中失利,铩羽而归。彼时的图森恰好在现场观战,但他并未目睹齐达内犯规的这一幕,而是通过赛后电视转播才获知详情。这一事件促使他开始思考现实真相、媒体报道与虚构叙事之间的微妙关系,并以极简的笔触将这一载入世界杯史册的经典瞬间,凝练成一篇十余页的散文作品。

彼得·汉德克 资料图片

让-菲利普·图森 资料图片
在《齐达内的忧郁》中,图森基于古希腊哲学家芝诺提出的哲学悖论,对齐达内的动作进行分解与思考,将齐达内用头撞击马特拉齐的一瞬升华为一个永恒的哲学命题。芝诺悖论中的一个核心议题是“两分法悖论”,其认为运动物体在到达终点之前需要先完成无限中点的推进,并通过拆分事物运动过程推导出悖谬的结论,试图否定“运动”的真实性。基于“两分法悖论”的极限推演,图森认为,每当齐达内的头越过将他与对手的胸膛分隔开来的路程的一半时,总还有另一半要越过,然后又是一半的一半。以此类推,齐达内的头如此无休止地不断冲向它的目标,但永远也到达不了马特拉齐的胸口,故而齐达内的动作并“没有真正发生过”,这一推演使齐达内的举动更具戏剧性。
可以想象,齐达内在这场比赛中渴望收获一个完美结局,用第二次世界杯冠军的荣耀为其职业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休止符。毫无疑问,这种对于完美收官的执着是一种积极的等待,其等待的是一个足以承载所有过往、定义整个职业生涯的喜悦瞬间。但矛盾的是,主人公越是渴望圆满的结局,就越发意识到自己无力控制故事的走向,无法决定将在何时或以何种方式告别赛场,只能被动地等待职业生涯被某种外力(如裁判的哨声)强行终结。而当外在的表现无法呼应内在的意志时,等待便从主动的期盼变为一种被动的痛苦。那记头槌正是这段令人难以承受的等待过程中所积蓄压力的爆发,是“想尽快结束的渴望”和“立刻离开赛场的愿望”的极致体现。
如果说汉德克笔下的等待是面向未来的某个时刻,那么图森笔下这种更深层次的等待则面向时间维度上的此刻,同样表现出一种存在主义式的煎熬。时间在这种煎熬中仿佛不再匀速流淌,而是变得滞重,“好像更长、更慢,没完没了”。原本充满节奏感的球赛也转变为一帧可将一秒拉长为一生的“无边慢镜头”,主人公被困其中,无法逃脱。
与汉德克不同,图森在《齐达内的忧郁》中关注的是在等待中体验时间的绵延。齐达内立于球场之上,在世界杯决赛和其职业生涯的终场哨声响起之前,用一记头槌将那个众人翘首以盼的休止符抹去,拒绝让这一等待过程真正结束。当齐达内的头撞向对手时,它面临着“一半的一半的无限分割”,从而在物理和数学意义上永远无法触及目标,形成一种凝固的时空。
在这场思想实验中,图森并非在讨论物理问题,而是在描绘一种心理状态。在图森笔下,齐达内的头槌动作虽然在物理时空中转瞬即逝,但在作者的文学时空中却被无限拉长和悬置,成为一场永恒的等待。在图森看来,忧郁的本质是一种“对时间流逝的痛苦感知”,而齐达内的头槌动作则是一种抵抗时间流逝的手段:当比赛行将结束,当职业生涯行将落幕,齐达内恰恰通过那个“没有真正发生过”的动作将时间悬停。换言之,那个载入史册的碰撞瞬间也不再是一次已然完成的事件,而是一种永远处于“将要发生”的悬置状态,这种悬置的等待过程变得比事件的结果更为真实、永恒。图森将目光停留在那个碰撞瞬间,让后者成为一种关于等待的寓言,暗示我们在时间的长河中等待的或许不是某个结果的降临,而是某个让时间停止的瞬间。
Ⅲ 等待与“足球化的哲学”
从汉德克的焦虑哲学到图森的忧郁美学,文学作品为我们提供了理解足球运动中等待行为的两种路径。但似乎还存在着另一种更为激进的思考方式,即不用哲学去解释足球,而是用足球来解释哲学。
英国当代哲学家西蒙·克里奇利在其著作《当我们思考足球时,我们在思考什么》中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他明确表示,自己并非在尝试撰写一本关于足球哲学的书籍,恰恰相反,他想探讨的是一种“足球化的哲学”——即从足球运动出发反观哲学思辨。因为他发现,许多在哲学讨论中被视为真实的事物——例如空间、时间、激情、理性、美学与道德等普遍问题——竟然在足球世界中最为真实。克里奇利的思路为我们理解足球中的等待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框架。如果不再追问“足球中的等待意味着什么”,转而探寻“等待这一现象如何通过足球让我们理解世界”,那么我们的视角将截然不同。
以时间为例,克里奇利在书中指出,足球重塑了体验时间的方式,使之“可延展和富有弹性”。在一场90分钟的足球比赛中,球员和球迷体验到的“时间”绝非匀速前进。伤停补时的每一秒都比此前比赛中的任何一秒更加漫长,球队落后时的时间犹如指缝间的流沙,而领先时的时间则像缓慢凝固的沥青。克里奇利认为,足球“开启了一种特殊的时间维度”,使其不再是钟表上的“均质时间”,而是一种被情感、期待和悬念扭曲了的“褶皱时间”。这一切的根源正是等待,是等待让时间变得可见、可感,使90分钟的比赛因为一个尚未到来的进球而变得无比漫长。

2006年7月9日,第18届世界杯足球赛决赛现场。新华社发
在克里奇利看来,空间亦是如此。足球场虽是一块被白线圈定的长方形区域,但在等待、恐惧和欲望等主观感受的驱使下,不同的球场空间也可能被赋予完全不同的意义。此外,在点球大战中,守门员往往需要在零点几秒内做出抉择,对于许多看似需要理性计算的问题(如分析射手的习惯、研究数据等),最终实际发挥作用的却往往是直觉、本能乃至运气。在等待的极限处,理性让位于某种感性的因素,让人重新思考哲学中关于理性与感性的二元对立。在足球世界中,二者似乎并不对立,而是相互交织,共同塑造人类决策。倘若聚焦美学议题,一些竞技动作(如齐达内的头槌)本与美学范畴里的美感和崇高无关,但恰恰因为它“不美”,才获得了一种独特的美学价值。这种在等待中酝酿的动作与流畅的套路动作相比更具戏剧性,甚至承载了整场比赛、整届赛事乃至整项足球运动的意义。
在克里奇利的设想中,足球运动已然不是需要被哲学阐释的“对象”,而是可以让哲学重新理解自身的“透镜”。当我们思考足球中的等待时,其实是在思考时间如何被体验,空间如何被感知,理性与感性如何进行角力,美如何在不美中诞生。诚然,足球运动没有为这些哲学问题提供明确的答案,但它提供了一个具象、可感知的渠道,让这些抽象的概念变得不再虚无缥缈。
足球运动与等待的关系远比其表面显现的更为深刻,为我们更好地理解世界与自我提供了一个具体而微的入口。当一位球迷等待几十年终于目睹球队高举奖杯时,他感受到的不仅是一场体育比赛的胜利,更是时间的重量和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集体记忆。因此,足球场上的等待从来不仅关于足球,更关乎人本身——人如何面对不可知的未来,如何在流逝的时间中寻找意义,如何在等待中确认自己的位置。也正因如此,足球成为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类存在的样貌。
在这一意义上,每一次罚点球前的呼吸、每一个赛季开始前的憧憬、每一代球迷传承下去的期待,皆是人类面对未知、在时间中找寻意义的微缩版本。足球运动将这种等待化为一门可以被观看、被体验、被书写的艺术,而文学创作则将这种等待从球场搬至书页,使其在文字中获得第二次生命。此时此刻,美加墨世界杯激战正酣,在这场足坛盛会的高潮,赛场内外的观众等待终场哨音响起时不妨细细品味:你等待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比分而已。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9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