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多年，书写了一部“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点石成金”的创业史——

为什么是义乌

　　【记者观察】

　　光明日报记者 郝泽华 刘 习 陆 建

　　从摇着拨浪鼓“鸡毛换糖”，到如今“买全球、卖全球、买卖全球”的“世界超市”——浙江义乌，这座不靠海、不沿边，资源禀赋“差点意思”的内陆小城，书写了“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点石成金”的发展传奇。

　　2025年，义乌外贸出口达7307亿元，居全国县（市、区）第一；城镇、农村居民可支配收入分别达101816元、57965元，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连续19年居全国县（市）第一。

　　为什么是义乌？

　　这个夏天，记者扎进这里的各色商铺，寻找答案。

义乌全球数贸中心一角。郝泽华摄 光明图片

在义乌国际商贸城二区，经营户在展示店里的雨伞。郝泽华摄 光明图片

在义乌国际商贸城一家专营炊具的商铺里，色彩缤纷、排列整齐的锅具颇为吸睛。郝泽华摄 光明图片

义乌国际商贸城里琳琅满目的小商品。郝泽华摄 光明图片

　　创新，一直在路上

　　走进义乌国际商贸城，各类商铺鳞次栉比，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各种语言交织的议价声、直播带货声、运货小车轮子滚动的喧嚣声不绝于耳，各种肤色的订购商熟稔地在各色商铺间穿行。不少商铺老板正操着带有义乌口音的外语，熟练地与客商交流着，还有不少人直接把商铺当成“直播间”，忙碌地带货……

　　这里被誉为“全球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从纽扣、发卡等日用百货，到五金零部件、智能小电器，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曾经有人做过这样一个统计：如果在每个商铺前停留3分钟，每天逛满8小时，逛完这里的市场，大概需要一年多的时间！

　　不断创造“可能”，是义乌一直在做的事情。

　　1982年，义乌农妇冯爱倩的摊位又一次被“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收了。“为什么摆个摊就是投机倒把？”她心里窝着一股火，找到了时任义乌县委书记的谢高华，“我们也要养家糊口，为什么不让摆摊？”

　　谢高华带着工作组在全县调研了足足三个月，把街头巷尾小摊小贩的整体情况摸了个底，也算了算大家的生计账。在充分调研的基础上，义乌县委作出决定，开放小商品市场，允许农民经商。

　　1982年9月5日，义乌第一代小商品市场在湖清门正式开业。简易棚架下的七百多个摊位，让农民们有了做生意的一方天地。

　　此后，义乌小商品市场经历了好几次“升级”，随着规模不断扩大，义乌也不断迸发出新的活力。如今的义乌，早已不局限于制造低附加值的小商品，从“义乌制造”走向了“义乌创造”。

　　“创新是永恒不变的话题，也是义乌能够一直往前走的动力。”吕成均在义乌国际商贸城二区经营着一家专注研发、销售各类电子衡器的店铺，他的产品主要销往南美、中东、非洲等地，年出口量可达80余万台。

　　店铺货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各式电子秤，不少都暗藏新意。其中，一款用脚踩按钮即可发电的自发电秤，深受海外市场关注。

　　“没有创新的话，我们就只是材料的搬运工。把产品做精做深，附加值自然就提高了。”从业24年，吕成均深刻感受到了创新的“分量”，“以前是客商需要什么，我们定制什么；现在是我们把标准制定好，卖给他们。创新让我们掌握了话语权，也吸引来更多消费。我们是创新践行者，也是创新的获益者。”

　　走进义乌全球数贸中心，记者仿佛来到了科幻大片的拍摄现场：展台上大大小小的无人机、商铺里形态各异的机器人、货架上花样百出的智能穿戴产品让人看花了眼。在互动体验区，一位小男孩正专心致志地跟桌上一台小机器人下象棋。白色的机械臂灵巧地吸起棋子，果断落子，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义乌全球数贸中心是义乌第六代市场的核心标志项目。“这里是全球最大的IP产品策源地和无人机、机器人、智能穿戴产品集散地，拥有自主品牌、经营IP产品的商户占68%。”工作人员告诉记者，2025年10月开业以来，这里日均客流达6.6万人次，日均外商7000人次。

　　在一家主营外骨骼机器人的商铺里，订购商、体验者络绎不绝。人形模特身上穿戴的一款“登山神器”，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这款运动助力机器人的售价是国外同类产品的五分之一，但输出效率高40%。”商铺内，工作人员王晨昕一边演示产品，一边介绍。目前，这家公司的产品已覆盖登山、老年助行、工业搬运等多元场景，产品热销海外。正是看中了义乌“世界超市”的发达商贸网络，该公司才决定让第一家线下直营店落户义乌。

　　记者遇到了店铺负责人王昱翔的母亲——在义乌做了20多年布艺生意的黄巧莲。这位“老义乌”告诉记者，听说儿子要搞“外骨骼”，她非常支持。

　　“儿子选的这个行业挺好的，我无条件支持他。看到儿子和团队研发的产品能真正帮到大家，我特别开心。”黄巧莲说。

　　在义乌，创新还意味着在各个环节用对用好数智技术等科技手段。

　　义乌全球数贸中心的数字大屏上，一条条信息正在不断跳动。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这里落地了全球首个小商品垂直领域“世界义乌”商贸大模型，迭代Chinagoods数字市场、智捷元港数字物流、“义支付”数字金融“三数三平台”，全力打造永不落幕的“数贸会”。

　　“有了这些‘数字帮手’，从买卖、支付到物流，每一个环节我们都更省心了，能够一门心思琢磨自己的生意经。”一位经营户笑着告诉记者。

　　速度，一直在加码

　　“真的是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在义乌国际商贸城逛了一整天，游客赵女士手上拎满了大包小包。从送给父母的围巾、帽子，到买给朋友的潮玩、首饰，她这趟义乌之行称得上“满载而归”。

　　“之前就感觉义乌商品的‘上新’速度很快。一些新奇的小东西，新闻都刚出来没几天，义乌的老板们就‘光速’上架了。”赵女士告诉记者，“这次来义乌，我更是感受到了这种‘义乌速度’。商贸城里老板们个个‘潮’得很，年轻人喜欢的东西，他们都能跟着聊上几句。”

　　“我们聘请研发人员，紧跟市场发展和消费者需求反馈设计产品，平均每个月要上新4款产品。”吕成均表示，“我们要继续加速，不断研发推出新产品，才能够始终紧跟行业的浪潮。”

　　记者在义乌国际商贸城采访时，发现这里的经营户们都仿佛给自己按下了“加速键”：他们快言快语、思维敏捷、行动利落，在面对各种情况时，能快速响应、灵活调整。创品牌、用AI、差异化、学外语等关键词，成了不少经营户口中常念常新的“守业经”。

　　“刚来义乌时，我不会英语，靠着一台计算器完成了第一单生意，当天晚上，我就去学了英语，后来又去学了阿拉伯语。”义乌国际商贸城经营户张吉英30多年前在义乌篁园市场一个小摊位上开启自己的伞业之路，如今她经营着一家现代化的伞业公司。

　　从最开始不会说外语，到现在熟练掌握多国语言，张吉英已从当年那个连说话都会脸红的小女孩，成长为一名优秀的企业家。现在，她的伞业品牌已在全球100多个国家完成注册，产品远销南美、中东、非洲、中亚等地。这两年，她忙着学习用AI设计雨伞伞面，不亦乐乎。

　　“我一直告诉自己，每天都要学习一点点，改变一点点，进步一点点。在义乌，自我‘加速’不能停。”她撑开一把店里的雨伞，伞面上画的，正是义乌的故事。

　　人在加速，物流也在加速。在采访中，不少经营户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义新欧”中欧班列开行对商品外销的重要推力。

　　“‘义新欧’中欧班列开通后，我们做生意更便捷了。”张吉英告诉记者，“原来货物走海运需要足足60天时间，有了‘义新欧’，只需5到20天。物流的提速对我们这些搞市场的人来说，帮助特别大。现在，我们接待的外国客商越来越多。”

　　在义乌铁路口岸，巨大的集装箱在蔚蓝的天空下整齐堆叠，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这里是“义新欧”中欧班列的始发站、“义甬舟”海铁联运的始发港。

　　在这里，记者遇到了国铁上海局杭州机辆段义乌西站调机司机长黄伟。

　　2014年11月18日，首趟“义新欧”中欧班列从义乌西站鸣笛启程，黄伟担任“第一棒”和“最后一棒”司机，负责将货场中装好的中欧班列送入车站区，再将返程的中欧班列从车站区送入海关进行装卸作业。在这条长达13052公里的中欧班列运输线上，他与60余位火车司机接力守护“钢铁驼队”行稳致远。

　　“2014年中欧班列刚开行时，一个月也就一两列车，货箱里大多是袜子、玩具等小商品，线路也只有义乌到马德里一条。”十余年来，黄伟见证了变化的发生，“现在，我们每天要编组五六列班箱、取送500多个标箱，作业量是当年的几十倍。货箱里的商品也变成了光伏组件、汽车配件等高附加值产品。”

　　2025年，“义新欧”中欧班列开行3005列，同比增长14.7%。截至目前，“义新欧”中欧班列已开通27条线路，辐射50多个国家、160多个城市，累计开行超1.6万列。

　　托举，一直在提升

　　义乌国际商贸城的摊位，曾经“一位难求”。比摊位更让义乌人珍视的，是信用。

　　信用是义乌立市之本，为了打造诚信经营的共识，义乌率先发布全国首个市场信用指数、率先开展“信义商”建设、发布清廉商户创建标准……如今，义乌的信用体系已逐步从“挂牌”走向“量化”,诚信经营的理念，也深入经营户们的内心。走进义乌国际商贸城，不时可以看到信用显示屏，采购商可查询到商户的信用分。

　　这不，来自印度尼西亚雅加达的华裔客商罗先生，正是通过查询信用显示屏，找到了全市场信用分最高的经营户王国田。双方很快建立了长期合作，罗先生还热情地介绍朋友在王国田处下单，一年就订购了价值400万元的货品。

　　“好信用，既能帮助商户获得更多订单，也可让他们优先享受市场相关政策。”一位工作人员介绍。

　　守护信义的力量，也守护创造的活力。

　　从义乌城区向西北行约十公里，穿过一片稻田，李祖村便到了。村口，立着一块“国际文化创客村”的牌子。

　　李祖村曾被义乌人称为“水牛角村”，这在当地的方言里，意为“看不到发展希望的穷村庄”。而今，步入李祖村，记者感受到的，却是蓬勃的活力与希望。

　　整洁的村道两旁，白墙黛瓦的老宅次第排开，几处百年历史建筑静静矗立，游客三五成群。青砖外墙保留原貌，木门木窗修旧如旧，推门进去却别有一番天地：这家是非遗手作体验工坊，那家则是文艺气息十足的咖啡馆；这边小院落里，新鲜的蔬菜正在锅里咕嘟嘟冒泡，那头的老屋中，店主正笑意盈盈地邀请游客们品尝刚出锅的梨膏糖……

　　“我卖的服装跟乡村的风格非常契合，所以选择来这里。”鲍丽萍在村里经营着一家棉麻服饰工作室。在这里，她感觉到了村里对“创客”实实在在的关心与支持。

　　“我来村里七年了。头三年，房子免租金。平时水电有什么问题，只要说一声，立马就有人来解决。村两委和村里的运营团队天天往这儿跑，帮我们琢磨营销文案怎么写、‘出圈’的视频怎么拍。”她告诉记者，“现在生意越来越好，游客也越来越多。”

　　“村两委对村内老宅、危旧房等闲置资源实施‘微改造、精提升’。现在，老房子里面已经住进了非遗工坊、共富市集、研学营地等多元化的新业态。”李祖村乡村运营主理人金靖向记者介绍，2023年以来，村内业态总数从52家增加到了110家。2025年，李祖村年接待游客突破110万人次。

　　“这样的李祖村，我们来对了。这样的义乌，未来精彩无限！”鲍丽萍笑声爽朗。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4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