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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邵杰(郑州大学文学院教授)
古典时期的士人,常以君子风范为理想追求。而君子风范的确立,则应溯源至文化经典《诗经》。《诗经》中“君子”共出现180余次,见于62首作品之中,意涵丰富,且颇有演变。后世关于“君子”及其人格、观念、精神、审美等方面的认知,多可于《诗经》中找寻到来历。
《诗经》与君子的“尚德”之风
《诗经》中“君子”的最核心质素,即为“尚德”。《诗经》中提及“君子”,时常言“德”,如《小雅·湛露》“显允君子,莫不令德”、《小雅·鼓钟》“淑人君子,其德不回……淑人君子,其德不犹”,皆将君子与美德联系起来。在此基础上,还延伸到了“德音”,如《小雅·南山有台》“乐只君子,德音不已……德音是茂”,展现了君子之德所带来的声誉;《小雅·隰桑》“既见君子,德音孔胶”,则将“德音”直接作为君子的声音话语,说明“君子”与“德”之间的关联在逐渐加深。
不过,《诗经》中的君子之德,并不完全指个人德行,有时亦指君子对祖德的承续。如《大雅·旱麓》:“岂弟君子,神所劳矣……岂弟君子,求福不回。”郑玄解释“劳”为佑助,“不回”为“不违先祖之道”。又如《大雅·卷阿》“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百神尔主矣……纯嘏尔常矣”,展示出周天子承续祖德、主祭百神、得天福佑的递进关系。再观《大雅·假乐》“假乐君子,显显令德……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可知个人德行的某些部分,应来自对于祖德的遵循与依仿。
后世论及君子,多侧重个人德行,而较少言及祖德,应与“君子”意涵的变化相关。早期“君子”,主要指贵族阶层,西周晚期之后,涵盖逐渐扩大,“君子”所指称的人物身份更加多元化,庶民阶层亦可称之。如《周南·汝坟》“既见君子,不我遐弃”、《王风·君子于役》“君子于役,不知其期”,皆以庶民女子立场,称呼丈夫为“君子”。这种转变,在《论语》中亦有鲜明体现,孔子对于“君子”的认定及其与“小人”的区分,即主要立足于道德品行,而不再注重基于血缘的阶层。春秋以降的“君子”,已逐渐脱离阶层属性,演变为覆盖全民、具备普泛意义的道德文化符号。后世所谓“君子之风”,包括今天的“君子风范”“君子人格”,最主要的着眼点,仍是道德品行。
《诗经》与君子的家国情怀
世人对君子的期许,往往超越个人的德行与操守,而留意于家国。君子的外在言行以及自我体认,亦往往展现出鲜明的家国情怀。早期儒家即以培养君子人格为目标,在《大学》中提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路径次序。这几个层面,均可在《诗经》中寻觅到源泉。
“修身”层面:如《卫风·淇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以玉来比喻君子,认为君子的德行学问应该像治玉一样,经过切、磋、琢、磨,方能不断进益;同篇“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则是以精金美玉来形容君子修身的理想结果。
“齐家”层面:如《大雅·思齐》“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描述了周文王在家庭关系领域的努力与成绩,其由家及邦的功业,与儒家理想中建立德业的路径次序完全契合。又如《小雅·蓼萧》“既见君子,孔燕岂弟。宜兄宜弟,令德寿岂”,叙写见到君子后的快乐与亲密,“宜兄宜弟”,表明此处作者与君子之间的相处是以家庭关系为参照的。
“治国”层面:如《小雅·采菽》“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万福攸同”,言诸侯辅佐天子安抚四方邦国,获得万福所聚。又如《小雅·南山有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邦家之光……民之父母。”《毛诗序》解释“乐得贤也,得贤则能为邦家立太平之基矣”,显然是以诗中“君子”为贤人,赞扬其治国安邦的业绩与深获推戴的荣光。
“平天下”层面:如《小雅·桑扈》“君子乐胥,受天之祜……万邦之屏”,将“君子”视为天下万邦的屏障,且受到上天的福报。又如《大雅·假乐》言君子“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穆穆皇皇,宜君宜王……受福无疆,四方之纲”,直接赞扬周天子既得上天护佑,又得诸侯顺服,亦得民众爱戴,可谓盛美之辞。又如《大雅·泂酌》“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攸归……民之攸塈”,则以鲜明的民本立场来赞颂“君子”平定天下的功绩。不独《诗经》为然,后世文学作品中亦常用此模式。
不难看出,《诗经》作品中,“君子”已经拥有强烈的责任感,往往以家国自任,这不仅是身份使然,更是自觉体认社会角色的要求与主张。后世的“家国合一”观念,在《诗经》时代已经形成,并借由“君子”而逐渐深入人心,沉淀为古代士人群体乃至中国人整体的文化心理。士人群体的道义担当,也呈现出丰富的面向。杜甫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是忠贞报国的努力;范仲淹“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上下其间的兼思并虑;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则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亡、文明存续紧密关联,成为“家国合一”观念的典型表达。
《诗经》与君子的形象之美
《诗经》中关于“君子”服饰容止的描写,所在多有。如《卫风·淇奥》“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呈现出精美的帽饰与头饰;如《秦风·终南》“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亡”,表现出君子华美的服饰与佩玉之习;如《小雅·瞻彼洛矣》“韎韐有奭……鞞琫有珌”,则盛赞周天子检阅六军时的戎服之美。此外,《小雅·庭燎》“君子至止,鸾声将将……鸾声哕哕”、《小雅·采菽》“路车乘马……玄衮及黼……其旂淠淠,鸾声嘒嘒。载骖载驷,君子所届”,则在服饰之外,重点描述车马之盛及其铃声,以衬托君子的排场。凡此,均展现出当时“君子”精致的审美追求与生活习俗。
但更多时候,《诗经》作品则在宣扬君子的礼仪之美。如《曹风·鸤鸠》:“淑人君子,其带伊丝。其带伊丝,其弁伊骐……其仪不忒,正是四国。”诗中虽提及君子腰间的丝带与头上的皮帽,但赞扬的重点则在君子的仪容。《小雅·湛露》中先言“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又言“岂弟君子,莫不令仪”,说明在盛大的晚宴氛围中,君子需讲究容止风度,不可饮酒无度乃至失仪。《大雅·假乐》“威仪抑抑,德音秩秩”,则突出了君子的庄重仪态与言谈之美。可见,当时的“君子”在仪容风度上是有要求的,应进退有礼、行止有节,彰显内外兼修、文雅庄重的文化底蕴。
《诗经》中“君子”的审美,还体现在两性择偶的观念上。形体上的高大健壮,是常见的选项,无论男女。如《卫风·硕人》“硕人其颀……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可谓传神写照,将齐国女子的高大、美丽与顾盼的风姿悉数表现了出来,极为后世所称赏。又如《邶风·简兮》“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既赞扬男舞师的健美,又言“云谁之思?西方美人”,表达思慕。说明《诗经》中“硕人”“美人”既可以指女性,也可以指男性。但形体上的吸引,并不是全部。《鄘风·君子偕老》“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虽赞扬卫夫人端庄、从容的仪态,但又说“子之不淑,云如之何”,显然以道德更为重要。《周南·关雎》中“君子”与“淑女”的匹配,也重在展现以道德为主导的情感选择模式。
《诗经》中所展现的“君子风范”,深刻影响了后世的道德风尚与生活习俗,尤其是士人群体,在日常凡俗之外,常常追求雅趣,以文化来浸润生活,形成了独特的审美意味。而在生活中对于礼节的追求、对于道德的持守,也成为古典时期士人群体的自觉审美选择,深刻影响了中国人的生活品格。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7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