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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骜(湖北文理学院襄阳历史文化研究院教授)

元和四年刻石。资料图片
2003年底,湖北恩施自治州博物馆考古队对三峡库区巴东县张家坟墓群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发现石室券顶古墓三座。其中,M1墓道出土一块石板,正面刻有136字(见上图)。研究者根据墓葬信息,确认其中的“元和四年”(公元87年)为东汉章帝年号,称为“元和四年刻石”。其文曰:

图1
元和四年正月三日,南郡秭归道(见图1)里税少卿、少阳共作是三丈五冢,举高丈三尺,广丈二尺。功二月五日乃成,贾(价)直(值)钱二万五千,师神都里男子袁都等六人,当此之米二百。当作冢之(见图1),這(适)有卅家耳。少卿食口七人,少阳食口六人,传后世诸孙子,能读此文,皆圣人。
孔子事礼,大子事神。子路屈元,有武毋文。致其死时,头颈别分。
少阳手书,沮谈里褰孝仲。
五年,又见于《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都很简略,但耐人寻味:
(子路)乃入。曰:“大子焉用孔悝?虽杀之,必或继之。”且曰:“大子无勇,若燔台,半,必舍孔叔。”大子闻之惧,下石乞、盂黡敌子路。以戈击之,断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
表面上,子路作为孔悝的邑宰,是为了营救被劫持的孔悝而孤身赴险;而在深层的礼法意义上,子路是以这种行为来表达对蒯聩篡夺儿子辄国君之位的不认同,也是对孔悝被胁从谋逆的不认同,即便此时孔悝已与蒯聩结盟。
子路是季仲由的字,故又称季路,尊之则为季子。孔门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人,其中最杰出的当数四科十贤。《论语·先进篇》列举这十人说:“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子路是孔门四科十贤之一,以政事和勇力见长。孔子曾经称赞子路“好勇过我”(《论语·公冶长》),称赞他是具有治理国家才干的“具臣”(《论语·先进》)。
刻石韵文部分对于子路事迹的叙述,与史书的用词存在明显差异。韵文首先点明“孔子事礼”,强调礼是孔子思想的核心,然后颂扬子路即是践行“礼”的典范。子路结缨和曾子易箦,是孔门弟子恪守礼法至死不渝的两个典型案例。《左传》和《史记》都记载子路“结缨而死”,符合孔子教导子路的“君子死,冠不免”的礼学观念。但韵文则强调“子路屈元”,“元”的意思是首或头,“屈元”的意思是低头。《说文·糸部》:“缨,冠系也。”《释名·释首饰》:“缨,颈也,自上而下系于颈也。”则缨之为物,结缨时自上而下系之于脖颈,自然以低头为便。韵文只言“屈元”而不及“结缨”,是以“结缨”的惯常动作“屈元”来指代低头结缨,在修辞上属于借代手法。史书用“结缨”这一细节描写子路对“君子死,冠不免”之礼的维护,固然是史家实录;而韵文则以“屈元”代指低头结缨,凸显子路屈其“元”而不屈其“礼”的操守,是诗性思维的文学修辞。另外,以子路“屈元”伏笔于后文“致其死时,头颈别分”的惨烈后果,前曰“元”,后曰“头”,同义词换用,具有强烈的前后对比效果。可见韵文弃用“结缨”,改用“屈元”代指低头结缨,是经过了诗性思维而精心选择的,也取得了“结缨”所无法达成的修辞效果。《左传》《史记》皆言子路的下场是“结缨而死”,而刻石则言“头颈别分”,或有今天我们所不知道的文献依据。但依当时激烈的打斗场面而言,子路孤身一人对战石乞和盂黡,“头颈别分”或许是“以戈击之断缨”之后的必然结果;据事理而言,枭首、腰斩或车裂是春秋战国时期对付政敌的惯用手段,“头颈别分”或许是卫庄公蒯聩对子路阻拦自己篡位的死后处置。于情于理,这种可能性都是存在的。至于“有武毋文”,“有武”谓子路“好勇”,“毋文”谓孔门四科中子路不以“文学”见长。整首诗谓子路虽“有武毋文”,但能恪守孔子之“礼”,临死前也不忘低头结缨。该诗对子路的评价并无贬义。
综上,此方刻石主要运用了子路“结缨而死”的典故,“圣人”“孔子”“大子”云云,都是和子路相关的历史人物;“屈元”非谓楚国辞赋家屈原,而是作者用以刻画子路低头结缨的动作,以凸显子路即使面对“头颈别分”的死亡威胁,也能做到屈其“元”而不屈其“礼”。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7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