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作者:卢文丽(资深媒体人)
多年前,小说家荆歌从苏州托人带给我两本字帖、两支毛笔。一本是《孔子庙堂碑》,一本是魏碑,帖页间夹着一张便笺:“先练虞世南,魏碑得慢慢懂。”末尾有一句:“我侄女到你那儿工作,请多关照。”我曾寻思荆歌送帖的含意,是劝我习字养性,还是托我照应侄女?那两本字帖一直留在书架上,提醒我与笔墨有一段未开启的缘分。
上世纪90年代,我在报社跑文化口,经常陪书画家下乡,到工厂、部队写春联、送“福”字,与书法家接触挺多,却始终只是旁观者。那时年轻,每天忙着采访、写稿,无暇顾及请教。十年前赴台参加两岸文学交流,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我被薛绍彭的《云顶山诗卷》吸引,深深地感受到书法之美。之前只知“苏黄米蔡”,后来才晓得,北宋书坛还有一位与米芾齐名的人物。
五十岁以后,孩子们长大了,日子慢了下来,我开始有意识地学习一些新的东西。想着退休后要去看看世界,便决心学英语。从手机软件到线下培训班,从背单词到练口语,坚持了好几年。疫情期间,培训班关门,学费打了水漂,我便在微信上拉着儿子练。可我说英文,他们回中文,还常笑我发音太low。倒是在法国工作的妹妹最有耐心,不时陪我用英语聊家常,聊父母近况。如今,科技进步了,手机里的人工智能口语教练,随时都能陪练,学习变得更便捷。
后来,我又迷上了旧体诗。钻研平仄格律,推敲字句声韵,竟乐此不疲。写得多了,便生出新的念头:古人诗成,多亲手书写,诗与书原本就是相通的。有一次,去富阳看造纸,人家送了几刀有点瑕疵的元书纸,又有懂金石的朋友,给刻了几方印。纸有了,印有了,心思便活络起来:万事俱备,只差一手丑字了。
我没有系统学过书法。儿时见过外公写毛笔字,外公高小毕业,常替乡亲写信、写春联。我至今仍记得他磨墨时从容安静的神情。墨香在屋里缓缓弥散,人心也随之沉静下来。外公跟我的通信,皆是繁体,竖排,无标点,字迹端庄、清朗。许多年后回想起来,那不仅是家书,更是一种传统文化无声的传递。
于是,我买来《寒食帖》《韭花帖》《花气熏人帖》,一有空就临帖。临着临着,仿佛苏轼、杨凝式、黄庭坚这些古人,从历史深处走来,与我共坐灯下。
一个秋夜,我临《韭花帖》,窗外桂香浮动,忽得四句诗:“虚窗执笔揖杨家,萧散灯花对韭花。闲听江南黄叶雨,喑喑只向木樨嗟。”
诗与字在那一刻彼此映照,也让我体会到古人所谓“书卷气”的意味。
练字最大的收获,或许不在笔法,而在修心。性子急的人,总想着快些写完;可一方砚台里的墨尚未用尽,一张宣纸尚未写满,只能静下心来继续。久而久之,人也变得从容一些。或许,难的未必是学到新东西,而是改掉旧习气。
这些年,我业余写诗、写小说,学英语、练书法,中年人的生活看似简单,却不单调。这种自律的生活也让我领悟到,人终究要学会与自己相处,将自己安顿好,便日日是晴天。
几年下来,也算略有所得。出版了旧体诗集,英语日常交流基本无碍,毛笔字也敢偶尔拿出来见人,还参加了公益书画展……人生似乎多了一些意义。
年轻时,人总被许多东西束缚,怕出错,怕失败,怕丢脸。过了五十岁,反倒胆子大了起来。一次看到王蒙先生的视频,九十多岁高龄,依然骑马,熟练使用智能手机,会几门外语,对世界始终保持旺盛的好奇心,真是令人敬佩。
人生从来都没有太晚的开始,求知无关年龄。学习,不仅是获取知识,也是在不断更新、丰盈自己,让生命拥有更多的维度和更美妙的风景。
谨以自己的两句诗作结:“光阴指隙翻新页,半百人生始从容。”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31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