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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记者 李丹阳 王胜昔 丁艳
记者来到河南省洛阳市隋唐洛阳城定鼎门遗址的那天,正下着毛毛细雨。
登楼北望,一条宽阔的青石长街笔直延伸,消失在城市的轮廓线里。雨丝落在路面上,泛出一层薄光。长街远望草痕清浅,走近了却见星星点点的嫩芽从石缝里钻出来。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讲解员黄思源站在一旁,随口念出韩愈的诗句。原来这条长街,就是盛唐时的天街。
定鼎门是隋唐洛阳城的郭城正南门,1500多年前,外邦使者穿过这道城门,沿天街进入繁华的洛阳城。胡商驼队在这里穿行,市井喧嚣在这里汇集。
而今,这条路又从杂乱的村落下面“浮”了出来。记者在细雨中看到,有撑着伞散步的老人,有不紧不慢走过的年轻人。黄思源说:“很多本地人第一次来都愣住了:没想到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之下,还藏着一条这么长的轴线。”
2025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河南考察时,来到洛阳龙门石窟察看石窟整体布局风貌和代表性窟龛、造像,同现场的文物保护工作者亲切交流。他强调,要把这些中华文化瑰宝保护好、传承好、传播好。为什么在洛阳,历史没有停在遗址上、“锁”在展柜里,而是悄然融入今人的生活?从龙门石窟到洛阳博物馆,再到脚下这条雨中重现的千年古道,记者一路寻找答案。

位于河南洛阳的隋唐洛阳城景区。张怡熙摄/光明图片
残像新生:以科技重现千年风华
洛阳城南,伊水之畔,雨丝轻抚着龙门山古老的石壁。千年前的工匠在山崖间留下十万余尊造像、两千多个窟龛。
走近万佛洞,驻足南壁前。一尊观世音造像身姿窈窕,衣带流畅,被许多人称为“龙门最美观音”。然而,最美的部分偏偏缺了一块——发髻以下至鼻子以上,最能体现造像神态的部位被损毁了。
好在如今依然有机会领略“最美观音”的风采——在数字世界里。打开手机,AR技术将一幅完整造像叠加上去:眉目端庄,神情恬静。滑动屏幕,还能看到它最初的色彩——肌肤是温润的石色,衣带隐隐有矿物颜料的彩痕。得益于先进的数字技术,龙门石窟研究院依据历史老照片,融合三维数字化技术、颜色检测分析技术、传统雕塑艺术等手段,实现了这尊观音像的虚拟修复及色彩复原。
“从2005年启动三维数字化工程开始,研究院便对重点洞窟进行系统性高精度数据采集,如今每处细节都精准到了毫厘。”在龙门石窟研究院,文物保管展示与文献资料中心展陈数字科副科长张国锋展示了一组三维扫描数据,佛像被完整“搬”入数字空间,衣纹、面部细节、岩体纹理都清晰可见。“早期数字化更多集中在测量层面,如今已经发展到对造像数据进行系统采集、存储和建模。”
数字化不只是存档。宾阳中洞穹庐顶上,一朵重瓣莲花静静“绽放”了1500余年,四周隐约可见伎乐飞天,颜色和轮廓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研究院综合运用多种科技手段,还原了莲花藻井“卸妆”前的色彩,并推出创意动画:伎乐飞天弹筝、吹笙、抚阮、击磬,衣袂飘飘,飞升翱翔。

游客在洛阳牡丹花海里拍照留念。张怡熙摄/光明图片
7月22日,《世界互联网大会文化遗产数字化案例集(2026)》发布,“龙门石窟残损及流散文物数据聚合3D打印巡展”入选。该展已在全国多地巡展,有观众在一组3D打印的佛首与残像前动情说:“看到它们合在一起的那一刻,心里好像有东西也被补上了。”
技术可以将刻痕留下,但记忆怎样传承呢?
如今,龙门石窟面向成人及文化深度爱好者开放了20个特窟,由院内专业研究人员和讲解员带领进行艺术鉴赏与学术交流;面向青少年,设计了多种趣味研学课程。
在“让国宝回家”主题研学课堂,龙门石窟研究院石窟保护研究与遗产监测中心助理馆员李培君播放了自制短视频。视频里,流失至日本的龙门菩萨头像化身叙述者:“我守望龙门一千余年,不幸被盗凿带走,如今身在东京,一心盼望着重返故乡。”动人的独白深深感染在场学生,孩子们满怀牵挂,期盼流失海外的国宝早日回归故土。
课尾留言环节,洛阳市涧西区西苑路实验小学学生马钰函写下:“它们本该在家乡诉说历史,如今却远隔山海。我希望能尽自己的一份力,让它们早日回家。”

洛阳周公庙红墙前,游客旅拍留影。张怡熙摄/光明图片
文物入戏:当历史与今人对话
走进洛阳博物馆,记者见到了那件最近几年火爆出圈的“牵手女俑”。最初,一位网络博主为这件文物制作专题内容,文物里的“闺蜜”元素引得网友争相打卡,游客牵手与文物合影的照片在社交平台广泛传播。
“注意到这一现象后,我们便修改了展陈,为其设置独立展柜,方便观众近距离欣赏和互动。”洛阳博物馆相关工作人员介绍,展陈设计、文创制作与网友创意良性互动,“牵手女俑”如今已是热门IP。
文物不再只是“被观看”,而是唤起今人情感的文化符号。这种变化,让博物馆公共服务方式随之更新。
夜晚,洛博的展厅暗下来,灯光只照着几处,俨然已是“小剧场”。游客被分成六组,沿不同线路走。行至“河洛文明”展区,乐声响起,舞者从暗处浮现,以馆藏“牵手女俑”为原型,复刻陶俑“执手相看”的姿态。
“文物自己‘演’起来了!胡商在吆喝、仕女在起舞,讲解员直接换上古装化身向导。还能边吃甜品边观演,这是什么‘神仙体验’!”博主“一粒红豆”在社交平台上“种草”。
夜游活动负责人陈金龙介绍,在设计夜游活动时,团队曾比较过剧本杀、角色扮演等多种热门形式,最终敲定了沉浸式展演,“为了贴合博物馆主责主业,把文化内容做扎实,而不是让游客只玩场游戏就走。”
剧本打磨最能见其审慎。“前后出了三十多版,不断修改、重来。”陈金龙举了个例子,石刻馆最初围绕镇馆之宝东汉石辟邪编排,讲述它和汉光武帝刘秀的关联,结果讨论后没有通过。“它虽然出土地跟光武帝陵很近,但它的归属仍然存在争议。如果这个故事不严谨,我们就不会为了迎合热度硬去演。”
一边是对史实的较真,一边是对观众的真诚。“牵手女俑”走红网络后,夜游中的舞蹈便吸收了大量网友创意,但服饰、发饰经过了严格考证;围绕“齐侯铜盂”设计的段落,讲的是一个父亲陪嫁女儿的故事,“很多游客看着就哭了”。观众的反馈让陈金龙和团队确信,最打动人的,从来都是那些能与当代人情感产生共鸣的东西。
不只是洛阳博物馆。近年来,洛阳各类博物馆都在探索夜间开放、沉浸式展演等新形态,古墓博物馆的“博物馆奇妙游”让玩家在墓道中与“墓主人”对话,隋唐大运河文化博物馆的《无相·运河》将整座展厅化为戏剧舞台。当夜幕降临,这座城市的许多博物馆都亮着灯,历史在夜色中与今天的人相遇。
活化利用:让文物古迹贯通今昔
从天街南端走到北端,大约三公里。记者走了一趟,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不是路长,是因为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御道旁立着坊墙的标识,用矮墙或地面纹样标出唐代里坊的位置;露天音乐会的舞台已搭建完毕,几处茶肆咖啡店错落排布,静静等待前来歇脚的市民。远处,新天津桥正在施工,应天门的轮廓在薄暮中隐约可见。
这不是一个圈起来售票的景点,而是一座城市正在呼吸的一部分。
隋唐洛阳城遗址占地47平方公里,地处城市核心区,覆盖了不同空间——洛北应天门一带是城市核心区,天街沿线及南部区域历史上长期是村庄,至今仍有大量村民生活在里坊遗址之上。
“这种城、乡、村交织的叠加状态,决定了我们的保护利用策略不能一概而论,而是要分区分类施策。”洛阳市文物局大遗址保护办公室科长曹薇薇介绍。
隋唐洛阳城的保护利用历程分为三个阶段:保起来、美起来、活起来。“从20世纪50年代一期城市总体规划开始,就充分考虑了隋唐洛阳城遗址的保护和避让。洛阳市坚持先考古后建设,对城市建设过程中发现的应天门、明堂天堂等重要遗址,及时采取保护措施。”曹薇薇说,党的十八大以来,隋唐洛阳城遗址步入“主动式”保护关键时期,全市统筹推进经济社会发展和遗产保护,探索出了一条“保护先行、民生为本、文旅融合”的新模式。2024年年初,该案例获评全国考古遗址保护展示十佳案例。
“活化利用,核心不是追求大规模商业开发,而是把遗址本身真实、完整地呈现出来。”洛阳天街运营管理有限公司经理文丽娜此前运营过多个文旅项目,到天街后,她升级了工作思路:从“做一个文旅项目”提升到“构建一个城市新文旅场景”。
天街的商业布局严格遵循历史逻辑。“曾有方案提议在御道中央设置大型游乐设施,被当场否决,因为违背通透的历史布局。”文丽娜说。在她的设想里,整条天街会被当作一个“开放性博物馆”运营,交通动线就是文化动线——“从定鼎门入城仪式开始,经沉浸演绎、MR观光车穿越、天津桥水面实景演出,最终抵达应天门,形成一条可行走、可感知、可参与的隋唐文化链。”
离开洛阳前,记者又去了一趟定鼎门。雨早已停了,天街上积水未干,映着薄暮的天光。远远看去,草色又浓了一些。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31日 0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