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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面观·聚焦网络诗歌】
作者:许道军(上海大学中文系教授)
网络文学似乎专指“网络小说”,或者更具体地说,是指“网络类型小说”。我们说“网络文学”的时候,很大程度上指涉的是一种新的审美形态以及包括创作机制、作品接受等因素在内的文学生态。那么,是否存在有别于纸媒诗歌的“网络诗歌”呢?现在看来,当代诗歌的网络化生存已然是事实,当代诗歌的变革也正发生在网络空间。其产生的创作机制与审美诗学问题,需要在新的视野和批评范式下予以全新观照。
体式的微型化与意义的微观化
网络技术的迭代深刻改变了当代诗歌的创作、传播与接受生态。与网络小说不断“加长化”相比,微观化是网络诗歌最显著的形式特征,微写作成为适应快节奏、碎片化数字化阅读/观看新变化的写作趋势。所谓“微”,在学者鄢冬看来,一是体式的微型化,二是意义的微观化。
体式的微型化是指诗歌体式的瘦身,包括行数递减,意象衰退,语言金句化、段子化等,进而衍生出微诗体体式,类似于“反正不是雪糕化了/又冻起来那种”这样的文案句子更受欢迎,网络诗人顾桥生的代表作《祝你逃出苦难向春山》也以“逃出苦难向春山”金句的形式在各平台流传,然后被反复二次创作,原诗反而被忽视。

小学生创作的微诗体在公园展览。资料图片
意义的微观化是指诗人较少在自媒体环境中创作史诗性作品,也不再执着地追求严肃意义,而是更加注重对日常生活小情致的呈现和表达,如:“异地恋/就很像香蕉/要么绿了/要么黄了”(《异地恋》),这其实就是网络流行语的整编;而“想走出大山/就只有当尖子生/拼命冒头”(《春笋》)等则利用状物、谐音梗成诗。
微诗体以适应微博140字限制而创生,当传播主阵地转向微信后,“四行以内”逐渐成为微诗体的行数标配。短视频兴起之后,微诗体转而在各大短视频平台成为主要体式。一方面,诗歌博主的创作以微诗体为主,网友跟帖评论“搭顺风车”的诗歌也大多是寥寥几行。另一方面,即使是在制作古今中外诗歌欣赏文本的时候,他们也往往选择短诗,或者将这些名作碎片化,只抽取其“高光”部分或“金句”进行二次创作。
微观化写作与微诗体不等于传统短诗写作,虽然短诗写作在网络时代便于传播,但很难直接“素颜”出镜,依旧需要适应短视频传播条件而不断“进化”。
“诗意”在广泛共情的生活感触和具有戏剧性与话题性的情境中生发
学者欧阳友权认为文学经历了口头时代、纸媒时代和网络时代的演变,网络文学是文学发展的最新阶段。他所说的“网络文学”更多指的是网络小说,实际上网络诗歌更快一步,早于本质上是纸媒文字网络移植的网络小说率先进入了“视频时代”。由此,多媒体诗歌应运而生。

矿工在短视频平台写诗。资料图片
多媒体诗歌大多具有以下特点:第一,视觉中心。它们不再仅仅是语言文字的艺术,而是文字、图像、声音、节奏、动漫等的综合体,其接受主要是全身心“观看”而非用内心语言“阅读”,读者更像是观众。这种被“观看”“深度开发”“二度创意”的对象可以是自己的诗歌,也可以是他人的诗歌,但最后的“成品”则完全脱离文字中心。有人称其为“视觉诗”,也有人称其为“诗电影”。无论如何,它们不再是单纯的诗文本。第二,节奏优先。多媒体诗歌不再耐心铺陈意境,提炼意象,娓娓道来,而是开篇即高潮、金句前置并迅速完成情绪切换,力图在前三秒“抓住”观众/读者注意力。第三,创作与接受一体。诗歌上传发布后,弹幕和评论区成为二次创作的空间,观众/读者的点评、解读、补充或接龙,成为作品的“副文本”甚至“超文本”。
很多时候诗人/博主也主动邀约观众/读者共创,如诗歌博主“隔花人”出圈之作是“带着诗歌上街去”话题实验。她一面给自己的生活化场景配上诗意文字/文案,一面给网友上传的随手拍即兴作诗。在一张网友提供的早餐店照片上,她写下“爱是零食/不是粮食/你什么时候来/我都不会饿死”。这是一个由读者/观众和诗人/博主共同完成的作品,激发了受众的参与积极性,而核心文字也在各平台广为流传,被其他博主不断再创作。
多媒体诗歌引发了基于短视频技术的诗歌变革,“诗人”“写作”“诗意”“作品”等传统诗歌要素正在悄然转变,在诗歌创作的肇始及文本的制作、传播、迁移过程中,创意都是核心要素。围绕新的创作与传播机制,新的诗学与技术难题随之产生。
传统诗人主要身份是文字工作者,其工作包括推敲文字、设置意象、提炼诗句,最终完成文字文本,而多媒体诗歌诗人需要身兼多职,如影像剪辑师、音效设计师、节奏把控者、视觉艺术家等,从完成核心文字/文案开始,他们需要使用视频剪辑工具,逐一完成分镜脚本设计、素材拍摄或选取、背景音乐匹配、人声/机声朗诵及音调控制、字幕字体视觉呈现等多重工作,最终确认上传。
他们是诗人,也是编剧、导演、制片人或者说创意人。比如,视频博主“诗特工”的作品被设计成悬疑短剧,在设计的剧情中诗人真人出镜,以“特工接头”和“读情报”的方式阅读自己的诗歌。“写诗歌”向“做诗歌”的转向改变了传统诗歌的生产逻辑,也对诗人提出新的要求。一首诗如果要获取更多流量,创意与技术是关键,一次诗歌写作就是一次创意事件设计。实际上,即使是那些出圈的“素人”诗歌、“草根诗人”也深谙此道,如“沂蒙二姐”吕玉霞的诗歌在网上有着广泛受众,有诗评人指出,“吕玉霞的走红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其短视频本身的吸引力和感染力”。
此时的“诗意”更多在一个能引起广泛共情的生活感触和一个与文字内容形成戏剧性、创生性和话题性的情境中生发。如“想在工作群里说好累/打出来却成了‘好嘞’/输入法记住了/我的卑微”(《机械记忆》),“明天世界不会变好/但睡过一觉/我可以重新想点办法。”(《一天中我睡醒三次》)等诗句,直接来自打工人的日常,而它们又被“装置”在精美的卡片、笔记本或“街角景观墙”上,“打工”的苦与“治愈”的美,成为年轻人的心灵通行证,引起广泛共情。而“诗歌文本”也不再是印在纸上、边界清晰、形式稳定、意义闭环的纸质复印品,很多时候它们是作者与读者、诗人与观众的共创或者更多流动的二创,其作品更像是“产品”,或者说诗人/博主在以“产品”的生产逻辑创作。
“工坊讨论”模式延伸至网络社区
网络让人人都可以发表诗歌,但人人都可以发表诗歌不意味着人人都可以成为优秀诗人。微信群和直播间形成的“工坊讨论”模式延伸至网络社区,让更多的人享受了诗歌教育红利,在高校之外发挥着凝聚诗歌共识、提高写作技艺、发现与拔擢写作新人的作用。
在英美国家,培养作家/诗人的主要渠道是创意写作学科,而创意写作的灵魂是“工作坊”制度,强调专家/作家引导、艺术民主、集体研讨与互相评论,它被证实为培养作家/诗人、提高写作技艺的“摇篮”。无数作家/诗人在高校工作坊里成长,然而更多的人无缘这个形式。现在,在网络空间,自发地形成了无数个虚拟“诗歌工坊”,而微信群与直播间将当代诗歌互动与诗歌教育的工坊讨论模式更进一步发展。微信群以同人的方式聚集了大批诗人、诗歌评论家、诗歌学习者、诗歌爱好者,大家在同一空间“面对面”写作与讨论诗歌,“大诗人”与“小诗人”匿名同台写作,写作、发表、点评、反馈一体化。
近年来,直播间成为网络诗歌聚集的最新和最大阵地。参与视频直播间的诗人有单个诗人,也有以区县为单位的基层诗群。直播邀请评论家或著名诗人对提交的诗歌进行现场点评,与诗人/观众深度互动、答疑解惑。这种“在线、即时、交互”的创作生态,实现了创意写作关于“读者意识”和“反复修改”的教学目标。这是网络诗歌演变的自然结果和当代诗歌教育的“意外”成果。
以发展眼光看,或许是又一次自然演进
从传统网络诗歌到微诗体与多媒体诗歌,是一次“诗体的进化”还是“诗歌的歧路”?我们有待观察,但新的写诗“赛道”给无数“野生诗人”提供了重新入场机会,也给传统诗人设置了新的写作门槛。在今天,“写得好不好”只是衡量一首诗歌的标准之一,而“做得好不好看”“好不好传播”成为关键。不过,新的写作机制和文本形态带来文学性标准、原创性与版权归属、“化用”与“洗稿”现象、审美圈层化与公共性缺失以及深度模式让位于情绪逻辑等新的诗学问题,需要我们认真面对。
不同的网络平台为不同的诗人和诗作提供了发表机会,但它们对后者的要求也空前严格。平台的“标签”就是诗歌的“标签”,未来我们或许很难见到真正的诗人个性,只能看到某个平台的集体风格,平台的整体风格也成为网络诗歌的整体风格,“治愈系”“民谣风”“emo文案”会成为这个时代的整体审美取向。而读者/观众/用户的暂时性、一次性选择,如停留、点赞、评论等,会被平台锁定,然后被算法反复推送、“投喂”同类作品,自己的偏好由此被深度锁定。
不过,这些问题我们也需要以发展的眼光来看待,比如“取悦读者”(而不是批评读者)本身就是创作的常识,毕竟大众苦于诗歌“读不懂”现象已经很久了。从诗歌发展角度讲,对于诗歌的产品化、“以诗养诗”也应该喜闻乐见,毕竟网络小说的繁荣离不开阅读付费、平台扶持和转化收益——而这些恰恰是诗歌的不足之处。在个人主观审美基础上辅以阅读量、转发率、完读率等指标,也是综合判断一首诗的客观标准;将自己或古今中外的他人诗歌,或者取材于其他文体再创作,本身就是二度创意活动,而这些包括文字、声音、视频等多种符号的复合作品是“创意”的外化与实现。从“诗意”到“创意”,从单一文字到多种符号综合,这或许不是网络诗歌的退化,而是又一次自然演进。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1日 09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