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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诗歌:思想“提升”与视野“下沉”同等重要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8-01 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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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卢桢(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

  “新大众文艺”的理念浸染,使当下文学呈现出诸多形态变化。一个突出表现是,在跨媒介技术的加持下,诗歌与网络的联系愈发紧密。网络诗歌不再仅仅是借助互联网媒介发布的诗歌文本,它开始贴合大众在网络空间的表达习惯,深度融入网络交流的话语体系,并适配音视频媒介的传播机制,由此演变为一种贴近大众阅读和赛博交互的诗歌新形态。

  在网络诗歌诞生之初,人们往往聚焦于网络的文本载体属性,将其视为纸媒诗歌的另类呈现方式。彼时网络诗歌的美学特质多与超文本属性相关联,凸显出实验性特征,在一定意义上可看作是先锋诗学在网络空间的延续。时至今日,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网络空间的“虚拟”属性正日渐淡化,网络生存已全方位融入我们的日常生活,内化为人类的普遍经验。在先锋性的实验探索之外,网络诗歌更多地吸纳了大众的日常书写,其现实性特质不断凸显,愈发厚重地承载了这个时代的共性情感。诸如王计兵、陈年喜等基层劳动者的创作,均以平实质朴的语言和日常化的意象,将细碎微小的生活触感浓缩于诗句之中,彰显出生命的价值与尊严。这些文本经短视频作者二次创作后,在网络上形成“刷屏”效应,甚至成为“全网爆款”。再如网络流行短句“我偷了黄昏的酒”,衍生出海量二次创作文本。参与者多以回忆与现实交织的心境变化构建叙事场景,契合普通人的主流情感,掀起全民共创的热潮。无数网民以街头闲谈般的言语,不加修饰地袒露心事,句句不离烟火日常,从而彻底将诗歌请出精致的象牙塔,使其落地凡尘,与市井烟火自然相融,形成独特的情感表达范式。

  以创作主体的平民化、文本题材的日常化、诗歌语言的口语化、传播媒介的多元化为表征,网络诗歌与跨媒介话语共生,同公共生活的联结更为紧密。诗句与意象不再是抽象的文字符号,而是直接绑定于热气腾腾的现实,带着浓重的生活实景感,真正融入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作者与读者的关系随时互换,在某种程度上也彰显了艺术的大众性。观察这类依托网络传播媒介与音频播放平台的文本,可见其作者普遍调整了抒情姿态,文本中融入了更为充盈、带有个人印记的情感质素。凭借直抒胸臆的沟通方式、简省明快的诗语架构与清晰浅白的语言特性,新媒介诗歌广泛适配了当下人群的阅读习惯,有效拉近了诗歌与民众之间的审美距离。

  数字技术催生的跨媒介文本虽审美走向各异,却凝聚着若干共性特征,其中最显著的便是“微叙事”在网络诗歌中的普遍存在。所谓叙事之“微”,在于网络诗文本的事态化意象多由粗线条勾勒,未经细致铺陈,且基本驻留于单一场景,指向某一特定行为状态,这自然与诸多写作者的“素人”身份相关。与由完整、复杂事态构成的“长叙事”文本相比,“微叙事”往往弱化了事件的线性时间要素,也消解了文本的历史厚重感,它所拟现的大都是流动的场景片段,事态结构与体量规模均偏向“轻量”。正因如此,与“微叙事”相伴而生,又有了“轻文本”的概念。这类文本的言说焦点集中于亲情、乡情的抒发与当下经验的再现,触及大众共有的血脉意识、乡情观念与时间感悟。这一创作模态在网络诗文本中的频繁出现,进一步强化了诗歌“以境生境”的功能,便于写作者从个人体验维度介入现实,为时代注入个体的生命温度。

  “微”“轻”的写作旨向,重塑了人们对“好诗”的评判标准。能够充分留存生活的原生态气息,快速触动人心,同时沉淀下一两句便于传播发酵的警句,似乎正成为优质文本的标志性特征。然而,这类大众化的诗歌观念也催生出一些问题,且已在网络诗文本中初现端倪。日常语言与情境直接入诗,让读者感到平实亲切,媒介平台对写作“准入”门槛的降低,也使创作主体趋向平民化,但不少写作者止步于对周遭经验的白描,让意义悬浮在事态表层,其情感表达虽直率真诚,易引发群体共情,却因内涵的同质化与扁平化,以及文本对现实的“转译”流于直白浅露,致使诗语、诗情乃至诗质局限于生活局部的描述,读来更像是零散的生活碎片或简单的情绪宣泄,缺乏持续的意义延展力,最终很可能沦为快餐式的文化消费品。

  从本质上说,素人写作的兴起和跨媒介诗歌的繁荣,延展了诗歌的传播力与影响力,它在赛博空间内构建起情感共同体,将新诗与“大众化”深度绑定。不过,相较于百年新诗史上的多次“大众化”浪潮,当前这类诗歌样态在美学领域的拓展仍显薄弱。诸多作者秉持去难度化、迎合大众的审美倾向,强调个体情感经验与欲望的合理性,从非理性层面切入时代主题,他们对日常经验的过度依赖,很可能导致诗歌滞留于生活表层。写作者耽于内心情感的潮汐,既难以对现实表象之下的人性世界展开深度探索,也很难确立起指向未来的价值尺度。诗歌写作的目的之一是发现新奇,但关键在于,“新奇”应兼具对历史的回溯力和面向未来的前瞻性,若仅将诗歌视作现实的投影仪,忽视生存的历史根基,便无法抵达它应有的纵深感。这不仅是新媒介形态诗歌存在的问题,更指向当下诗歌发展的整体现实。

  媒介技术虽为诗歌文本注入了更多的声音与图像元素,但诗歌本身是一种无需外力即可自足的艺术形式,即便抽离传播的流量逻辑,单纯凭借文字的力量,优秀的文本依然能够穿透人心,释放出巨大的精神能量。诗歌的重要属性之一便是不可完全解读性,其价值向来不以外界的“懂”与“不懂”作为唯一评判标尺。写作者理应为文本留一扇“小窗”,让读者透过这扇窗户进入文本空间,寻找属于自己的精神出口。这种意义的“留白”,正是诗歌纵深感的来源。如果取消“窗户”的存在价值,让文本的意义彻底摊开在大众面前,走向浅白通俗,或是让诗歌不断重复公共的情感表达,挤占其陌生化空间,那么诗歌就将难以展示人类精神世界的无限丰富性与悖论性。面对跨媒介语境下的诗歌生态,我们需要建立全面综合的认知:一方面,诗歌理应扎根生活,承接普通人的日常触感,保有鲜活的烟火气息;另一方面,它更需超越大众的想象力与阅读经验的边界,向生活的广度、思维的深度、人性的厚度、艺术的高度多元沉潜。许多写作者已意识到思想“提升”与视野“下沉”同等重要,并结合各自写作路径做出调整。一个明显的趋向是,他们尝试动态把控情感介入的尺度,以微叙事触发的现实体验为契机,通过经验提纯和哲思植入,将现实体验与智性要素有机联结,完成对日常经验的美学升华,从而拓展出一条深化文学与现实内在联系的进阶之路。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1日 09版)

[ 责编:任子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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