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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文论观的发展及影响
演讲人:吴中胜 演讲地点:江西省永丰县“欧公讲堂” 演讲时间:2026年5月

吴中胜赣南师范大学二级教授、贵阳孔学堂特约研究员、全国优秀教师,兼任中国古代文学理论学会副会长、中国《文心雕龙》学会常务理事、中国近代文学学会理事等。
在今天江西省永丰县欧阳修纪念馆大门两侧有一副对联:功名事业三朝相,道德文章百世师。追求功业、道德和文章相统一,是中国古代文论的久远传统。从先秦“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孔门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到刘勰的“政化贵文”“事迹贵文”“修身贵文”(《文心雕龙·征圣篇》),可以说是中国古代文论一脉相承的精神基因。欧阳修继承古代文论传统,主张“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送徐无党南归序》)。欧阳修的文论观念,积累于嗜古向贤的学习过程中,呈现于扭转文风的科考实践中,道胜文至、穷而后工、辞淡味久是其具体内涵。

江西永丰欧阳修纪念馆。资料图片
嗜古向贤,充中光外
欧阳修传承了韩愈的“闳中肆外”说,主张要多学习特别是要多读圣人之书,这大概与欧阳修常读韩愈集子有关。欧阳修在《与乐秀才第一书》中说:
闻古人之于学也,讲之深而信之笃,其充于中者足,而后发乎外者大以光。譬夫金玉之有英华,非由磨饰染濯之所为,而由其质性坚实,而光辉之发自然也。

清《晚笑堂画传》欧阳修像。资料图片
欧阳修大量阅读古籍,尤喜读韩愈文集,深受其文学观念的影响。他年少在随州时就向当地的李氏借读《韩昌黎集》。他在《记旧本韩文后》中写道:
予少家汉东。汉东僻陋,无学者;吾家又贫,无藏书。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尧辅颇好学。予为儿童时,多游其家。见有弊筐贮故书在壁间,发而视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脱落颠倒无次序。因乞李氏以归,读之,见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犹少,未能悉究其义,徒见其浩然无涯若可爱。
欧阳修被韩文深厚雄博的浩然之气所吸引,此后终其一生喜读韩愈文集,并校对各种版本。《韩昌黎集》今天之所以如此完善,跟欧阳修的不断读校有密切关系。在反复研读韩愈文集过程中,韩愈的思想和文风也深刻影响了欧阳修。正如清代张谦宜所言:“学古人文当先立志。如欧阳公既已成进士、为美官,而旧本韩文未尝去手,刻苦摹拟,脱落皮毛。有此精神,力量自足,千古文章,所以必传也。”(《絸斋论文》)我们经常说“唐宋八大家”或“唐宋古文运动”,把唐代散文和宋代散文连在一起,中间要有一个连接点,这个连接点就是欧阳修。欧阳修上承韩愈,下开三苏(苏洵、苏轼、苏辙)、曾(巩)、王(安石)。
除了受韩愈影响之外,欧阳修也是从自己的读书经历中总结出这一观点的,他在《集古录目序》中说自己喜欢收集古石刻,自先秦至隋唐五代,九州四海,荒山野林,神仙鬼怪,通通收罗:
予性颛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已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绝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录》。
欧阳修尤其用功于经术,朱熹尝曰:“前辈文字有气骨,故其文壮浪。欧公、东坡亦皆于经术本领上用功。”(《朱子语类·论文》)欧阳修自己也说:“夫世无师矣,学者当师经。师经必先求其意,意得则心定,心定则道纯,道纯则充于中者实,中充实则发为文者辉光,施于世者果毅。”(《答祖择之书》)传统儒家观念认为,圣贤经术讲究不仅仅在于文字功夫,更追求道德文章、经世致用相统一,这对欧阳修的文章观念产生了重要影响。欧阳修认为,学古不是目的,“师其道,不必师其人。”(《代曾参答弟子书》)即学古是要学圣贤之道,终究是要施功当下。他曾批评那些“弃百事不关于心”(《答吴充秀才书》)的文士,主张“君子之于学也务为道,为道必求知古,知古明道而后履之以身,施之以事,而又见于文章而发之,以信后世”(《与张秀才第二书》)。欧阳修提倡的学古道,是为了“履之以身”“施之以事”“见于文章”,即修身、政事和文章相统一。
博览古今还影响了欧阳修的文风,正如北宋陈师道《后山诗话》所言:“(欧阳)永叔谓为文有三多,看多、做多、商量多也。’”这促成欧阳修的史论、政论文章引经据典、纵横捭阖、气势如虹的文章风格,如:
《传》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统”。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作。尧、舜之相传,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或以大义,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是以君子不论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终之分明故也。及后世之乱,僭伪兴而盗窃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于一者,周平王之有吴、徐是也;有合天下于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谓秦为闰是也。由是正统之论兴焉。(《正统论》)
文章开篇就旗帜鲜明、高屋建瓴亮明观点,论理有据、势不可当,这种文风背后是扎实的史学知识和宏大视野。《宋史·欧阳修传》载:“(欧阳修)奉诏修《唐书》纪、志、表,自撰《五代史记》,法严词约,多取《春秋》遗旨。苏轼叙其文曰:‘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识者以为知言。”苏轼是欧阳修的知音,他也得出嗜古学习形成了欧阳修文章风格的结论。清代方宗诚评论宋一代文人当中,“惟欧公有儒者气象。”(《读文杂记》)这与他嗜古向贤有密切关系。
扭转文风,奖掖后学
北宋初年的文坛,追求雕章丽句的“太学体”一度盛行。欧阳修说:“是时天下学者杨、刘之作,号为时文。能者取科第,擅名声,以夸荣当世,未尝有道韩文者。”(《记旧本韩文后》)“杨”即杨亿,“刘”即刘筠,当时二人位高权重,他们带头写骈俪文章,从学者甚众。石介等人对这种现象曾提出批评,但尚不足以改变当时文坛的走向。

河南开封清明上河园景区。新华社发
欧阳修认为,历史的发展有“当然之理”,文坛风气也是这样。北宋初年,骈俪文风沿袭已久,到了不得不改变的地步,韩愈为代表的古文必然取代时文:“呜呼!道固有行于远而止于近,有忽于往而贵于今者,非惟世俗好恶之使然,亦其理有当然者。而孔孟惶惶于一时,而师法于千万世。韩氏之文,没而不见者二百年,而后大施于今。此又非特好恶之所上下,盖其久而愈明,不可磨灭,虽蔽于暂而终耀于无穷者,其道当然也。”(《记旧本韩文后》)欧阳修利用主持科考的机会,顺应时代潮流,一举扭转北宋的文坛风气。《宋史·欧阳修传》载:
知嘉祐二年贡举。时士子尚为险怪奇涩之文,号“太学体”,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辄黜。毕事,向之嚣薄者伺修出,聚噪于马首,街逻不能制;然场屋之习,从是遂变。
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年)的科考,欧阳修担任主考官,他废黜险怪奇涩的“太学体”,改革一代文风,在科举中选出了一批人才。这次考试录进士388人,北宋许多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和文学家都出自这次考试。以文学领域而论,唐宋八大家中的宋代六人,其中三人出自这场考试——苏轼、苏辙兄弟及曾巩。欧阳修自己对这次科考也非常满意,欣然题诗云:“僮奴襆被莫相催,待报霜台御史来。晴陌便当联骑去,春风任放百花开。文章纸贵争驰誉,朝野人言庆得才。共向丹墀侍临选,莫惊鳞鬣化风雷。”(《和出省》)
欧阳修与苏轼的交往堪称文坛佳话。欧阳修非常欣赏苏轼的才华,他曾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可喜可喜。”(《与梅圣俞书》)苏轼也非常敬重欧阳修,欧阳修在扬州建有平山堂,后来苏轼在同一地方建谷林堂时,有意建在平山堂后面,以示对欧阳修的敬重。苏东坡亦惦念恩师欧阳修:“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
欧阳修对曾巩有过长时间的关心和扶持,也寄予厚望。欧阳修写诗评曾巩:“吾奇曾生者,始得之太学。初谓独轩然,百鸟而一鹗。”(《送杨辟秀才》)庆历二年(1042年)曾巩应试落第,欧阳修作序赠之,其中提到他的观点,即当时的科考制度有必要变革:“呜呼!有司所操果良法邪?何其久而不思革也?”还热情鼓励曾巩:“然曾生不非同进,不罪有司,告予以归,思广其学而坚其守。予初骇其文,又壮其志。”(《赠曾巩秀才序》)如前所述,嘉祐二年(1057年)曾巩登上龙榜。
“我亦愿助勇,鼓旗噪其旁。”(《读蟠桃诗寄子美》)这是欧阳修见到青年才俊时的自我写照,一见他们,就为他们“助勇”“鼓旗”。欧阳修诗文集中随处可见他对青年才俊的赞美和鼓励,如称赞王安石:“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朱门歌舞争新态,绿绮尘埃拂旧弦。常恨闻名不相识,相逢罇酒盍留连。”(《赠王介甫》)欧阳修看到王安石才华横溢的文章,恨不能早些与他见面。欧阳修曾鼓励林国华:“青松生而直,绳墨易为功。良玉有天质,少加磨与砻。子诚怀美材,但未遭良工。养育既坚好,英华充厥中。於谁以成之,孟韩荀暨雄。”(《青松赠林子》)他认为林国华天生好材质,但还需好好打磨,建议多读孟子等前贤的书。又如给乐秀才写信:“窃读足下之所为高健,志甚壮而力有馀。譬夫良骏之马,有其质矣,使驾大辂而王良驭之,节以和銮而行大道,不难也。夫欲充其中,由讲之深,至其深,然后知自守。能如是矣,言出其口而皆文。”(《与乐秀才第一书》)勉励之情,充盈于字里行间。

安徽滁州醉翁亭。新华社发
欧阳修对北宋中后期青年才俊多有影响。如曾巩回忆自己亲受欧阳修指教:“往者推吐赤心,敷建大论,不与高明,独援摧缩,俾蹈正者有所禀法,怀疑者有所问执,义益坚而德亦高,出乎外者合乎内,推于人者诚于己,信所谓能言之,能行之,既有德,而且有言也。……天下学士,有志于圣人者,莫不攘袂引领,愿受指教,听诲谕,宜矣。”(《上欧阳学士第一书》)苏轼也回忆欧阳修对其父苏洵及自己的教诲:“昔我先君,怀宝遁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缘出入,受教于门下者,十有六年于兹。”(《祭欧阳文忠公文》)欧阳修对曾巩、苏轼的道德文章都有着全方位的影响。就具体的文论观念而言,欧阳修主张“施之于事”(《送徐无党南归序》),这种经世致用的文论观念对曾巩、王安石、苏轼等影响很大。曾巩说:“坐而与之言,未尝不以前古圣人之至德要道,可行于当今之世者,使巩薰蒸渐渍,忽不自知其益。”(《上欧阳学士第二书》)王安石主张:“且所谓文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已矣。”(《上人书》)苏轼主张“有为而作”“言必中当世之过”(《凫绎先生文集叙》)。这些跟欧阳修的文论观念都是一脉相承的。欧阳修的“充中光外”(《与乐秀才第一书》),主张提升自身的道德修养。这一思想上承孟子的“知言养气”(《孟子·公孙丑上》)和韩愈的“气盛言宜”(《答李翊书》),下启曾巩、苏轼等人的文学观念。曾巩说:“观其根极理要,拨正邪僻,掎挈当世,张皇大中,其深纯温厚,与孟子韩吏部之书为相唱和,无半言片辞踳驳于其间,真六经之羽翼,道义之师祖也。”(《上欧阳学士第一书》)苏轼说:“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潮州韩文公庙碑》)都是这一精神脉络的延续和发扬。当时文坛上有建树的知名作家,许多都得到过欧阳修的褒奖和扶持。沈括评欧阳修之语:“伏惟阁下独立一世,为天下之师三十馀年矣。其养育贤才,风动天下,未有不如其意。”(《上欧阳参政书》)可谓得中。
道胜文至,穷而后工
“道胜文至”出自欧阳修的《答吴充秀才书》,其“道”是圣人之道,也是道德、政事和文学相结合之道。欧阳修在多封书信里自言其“道”:
其道,周公、孔子、孟轲之徒常履而行之者是也;其文章,则六经所载,至今而取信者是也。其道易知而可法,其言易明而可行。……凡此所谓道者,乃圣人之道也,此履之于身,施之于事而可得者也,岂如诞者之言者耶。(《与张秀才第二书》)
学者不谋道久矣,然道固不茀废,而圣人之书如日月,卓乎其可求,苟不为刑祸禄利动其心者,则勉之皆可至也。……以所示文求足下之志,苟不惑而止,则仆将见足下大发于文,著于行,而质于行事,以要其成焉。(《答孙正之第一书》)

景德镇湖田古瓷窑址出土的宋代青白釉刻花花卉纹斗笠碗。新华社发
“圣人之书”所载的“道”就是“圣人之道”,“不为刑祸禄利动其心”则指道德,下文说“大发于文,著于行,而质于行事”则指文章、道德和政事相统一。
“文道关系”是中国古代文论长期争论的话题,早在中国古代文论成熟期的魏晋南北朝,学者们就深入探讨过“文”与“道”的关系。刘勰《文心雕龙》开篇就是《原道篇》,刘勰自己说他写《文心雕龙》的目的在于探讨“为文之用心”(《文心雕龙·序志篇》),也就是说,“文道关系”是刘勰思考的重要话题。到中唐,韩愈、柳宗元倡导“古文运动”,提出“文以明道”的主张。但对于“道”的具体内涵,韩愈、柳宗元的理解却有分歧。韩愈说:“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原道》)他说的“道”是儒家圣人之道。柳宗元则认为:“道之及,及乎物而已耳。”(《报崔黯秀才论为文书》)“辅时及物之道,不可陈于今,则宜垂于后。”(《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及物”与“辅时”是其基本要义,具有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欧阳修学习韩、柳,但对于“道”的理解则有自己的思考。欧阳修主张的“道”是道德、政事和文学相结合之道。他在多处表述过这一文论观念。如:“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送徐无党南归序》)三者真正统一,这是理想状态,只有圣贤才能做到,后世文人有能有不能者也:
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颜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群居则默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群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送徐无党南归序》)
欧阳修认为,历史上只会写文章但却不注意修身、没有功业的大有人在,他们的作品不能传之久远:
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馀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然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送徐无党南归序》)
欧阳修认为,需要向圣贤学习的首先是修其身,然后是施于事,最后才是现于文。
值得注意的是,欧阳修提出了在中国文论史上很有名的文论观念——“穷而后工”:
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梅圣俞诗集序》)
在欧阳修看来,“穷而后工”可以说是一种特殊的“道胜文至”。欧阳修说,梅尧臣“累举进士,辄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馀年……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遗稿千馀篇,并旧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卷”(《梅圣俞诗集序》)。困顿与艰辛磨炼了梅尧臣,使他更深刻地认识了人生和社会,因而能写出更具思想深度的好作品。“穷而后工”是中国古代文论的久远传统,上至孔子的“诗可以怨”(《论语·阳货》),司马迁的“发愤著书”(《史记·太史公自序》),再到韩愈的“不平则鸣”(《送孟东野序》)、“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荆潭唱和诗序》)可以一直延续到清代赵翼提出的“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题元遗山集》),可以说构成了中国古代文论的一条精神脉络,源远流长。
欧阳修是从众多诗人身上得出这个诗学命题的,除梅尧臣之外,欧阳修的“同年”石介也是这样:“寿命虽不长,所得固已多。旧稿偶自录,沧溟之一蠡。其馀谁付与,散失存几何。存之警後世,古监照妖魔。子生诚多难,忧患靡不罹。”(《读徂徕集》)欧阳修的另一位诗友苏舜钦也是“穷而后工”的典型佐证:“虽其埋没而未出,其精气光怪已能常自发见,而物亦不能掩也。故方其摈斥摧挫、流离穷厄之时,文章已自行于天下。”(《苏氏文集序》)为什么“穷而后工”呢?欧阳修有自己的思考:“至于失志之人,穷居隐约,苦心危虑而极于精思,与其有所感激发愤惟无所施于世者,皆一寓于文辞。故曰穷者之言易工也。”(《薛简肃公文集序》)
欧阳修通过读梅尧臣诗,还提出了“辞淡味久”的诗学观念:“梅翁事清切,石齿漱寒濑。作诗三十年,视我犹後辈。文词愈清新,心意虽老大。譬如妖韶女,老自有馀态。近诗尤古硬,咀嚼苦难嘬。初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在另一首诗中,欧阳修也表达了类似之意:“辞严意正质非俚,古味虽淡醇不薄。”(《读张李二生文赠石先生》)“平淡”是有宋一代诗学追求的审美至境,如苏轼说:“所贵乎枯淡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评韩柳诗》)黄庭坚评杜甫夔州以后诗“平淡而山高水深”(《与王观复书二》)。欧阳修是较早提出这一观念的人。
《宋史·文苑传序》谈及欧阳修的地位和影响:“国初,杨亿、刘筠犹袭唐人声律之体,柳开、穆修志欲变古而力弗逮。庐陵欧阳修出,以古文倡,临川王安石、眉山苏轼、南丰曾巩起而和之,宋文日趋于古矣。”在北宋文论史上,欧阳修可谓开风气之先,其“功业、道德和文章相统一”的主张,在中国古代文论史上产生了深远影响。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1日 10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