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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滋味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8-21 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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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写边画】

  作者:冯杰(河南省作协副主席)

儿时滋味

冯杰绘

  荆芥孩子

  我姥爷的菜园里,一年四季都有菜。平时我见得最多的是白菜、萝卜、辣椒、茄子、黄瓜,这些菜都中规中矩。荆芥则显得另类。

  荆芥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脾气。它包含清、凉、辛、辣、腥、麻等,竟还有一丝肥皂味。一般人初次吃会咽不下去,适应不了这种复杂的味道。荆芥简直像村里马老六说评书时讲到的妖怪。

  然而吃荆芥会上瘾,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吃了第一口,你便会想吃第二口、第三口。

  北中原人家在捞面里放荆芥,拌豆腐皮放荆芥,调黄瓜放荆芥,皮蛋也要拌上荆芥。我妈还给我炸过荆芥饦——把荆芥叶拌在面糊里,用筷子搅成一个面团,放在热油锅里,滋啦一声,荆芥便开始欢快地叫唤。荆芥饦吃起来别有一番味道。更奢侈的是蒸荆芥——蒸熟后用蒜泥、芝麻油搅拌一下,满盆的香。这一道菜一出场,马上就会成为饭桌上的主角。

  有一年我感冒了,村里的胡半仙让熬一碗荆芥汤喝下,说发发汗就好了。一试,果然。

  村里说某某人“吃过大盘荆芥”,是褒义的表达,意思是这人见过大世面,譬如供销社收购站走南闯北的业务员老麻。

  有人对我说,中国凡是有荆芥的地方,就有你们河南人,河南老乡的接头暗号就是“荆芥”。这话听起来显得新奇。

  我也总结出一个规律:在河南,连孩子也喜欢吃荆芥,凡是从小吃荆芥的都是河南孩子。

  我曾听一位老师这样评论我的文章:“这孩子一身荆芥味。”这句话是对吃荆芥的河南孩子的最高褒奖。

  在我姥爷的那一方菜园里,荆芥一直生长着,有着自己的清凉和暗香。

儿时滋味

冯杰绘

  花生帖

  清晨散步,走到一个三岔路口。一棵榆树的树冠膨胀着,罩住了一大片街道。

  一个年轻人开一辆奔马牌手扶三轮车,在树下出售刚收获的新鲜花生。喇叭里的吆喝声不断重复。车把上挂一个水壶、一方毛巾。

  听这年轻人口音不是本地人,更像是远行客。一问,他说是从兰考开着三轮车来的,早晨就出发了,说自家田里刚出了几亩花生。

  我问:“啥价?”

  他说:“十块钱三斤。”

  我说要一袋花生,准备回去煮着吃。他扯下一个塑料袋,给我往里面拨拉饱满的花生,装了一袋子,在旁边过秤。系袋子时,又往袋子里添了一把。

  我说:“你得赶紧卖,风越刮你这花生会越干。”

  他说:“就是,正好处在这溜风口上,风戳得厉害。”

  我提着花生袋子,从袋子里摸出一个花生剥了皮,边走边吃。一掌新鲜。

  清气弥漫,城市的天空今天也是一片乡村蓝。

  突然恍惚起来——我走在北中原乡下的小路上,手里拿着一柄小铁钩,挎着一个大柳篮子,跟在姥爷身后,他背的那个箩头高过我的头顶。我要和姥爷去北地收花生了。姥爷说花生要用来榨油,但他每年都会留一些让我尝鲜。那些新鲜的花生下锅煮,一锅的清气像一张大网,罩住我家的小院。

  西瓜皮

  一个大西瓜来到小镇人家的桌子上,一家人开始切瓜、吃瓜。

  西瓜吃完,瓜皮该拿去喂猪,但在小镇上我家没有养猪,我家的猪待在乡下。这些瓜皮,在我家便有了另外一个归宿:当菜吃。

  大家啃完瓜,纷纷散去。我姥姥过惯了简朴的日子,她珍惜生活里的一切食材,觉得瓜皮扔掉了可惜,也可当一道菜。她将瓜皮收到一个铝盆里,洗净,削去外层的绿皮,均匀地切片,拌上盐腌制一下。

  吃晚饭时,餐桌上便出现了一道特殊的菜:凉拌瓜皮。盆里腌制过的素瓜皮,成了晚饭最好的佐菜。

  童年时代,这道菜一直让我难忘。现在,早已没人把瓜皮当作菜,只把瓜皮当作瓜皮,多是将它们倒进垃圾箱。

  这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

  切好的一块块西瓜,瓜瓤是红帆,瓜皮则是绿舟。它们在挡不住的时间里,被悄悄划走,载着小镇上的童年。

儿时滋味

冯杰绘

  桃花水

  春天来了,小镇黄河大堤上的桃树一棵跟着一棵开花了。风一吹,桃花纷纷落下来,下面的小河上一层红,桃花开始跟随河水流动。站在桥上,河水清澈,我看到有鱼在吃桃花。

  王老师在课堂上讲诗词,讲过一句“桃花流水鳜鱼肥”。他说,诗人在说这个季节物产丰美。

  我小时候在北中原没有见过南方的鳜鱼,只见过本地的桃花和本地的鲤鱼、鲫鱼、鲇鱼,还有那种会跳起来的白条。在课堂上,一时间我的脑子开小差了:水中的桃花是那么红,鳜鱼吃桃花,会不会烫嘴?

  上学时,大家都会带上用来喝水的瓶子。春天,我把几瓣桃花装在瓶子里,摇晃几下,瓶里的水也有了淡淡的红,这是我自己调制的桃花水。到了夏天,我还调制糖精水和醋水。别人带的水瓶里从没有装过桃花,于是我向同学炫耀我的桃花水,并请他们喝。

  请同桌的女生喝,她拒绝了。她问:“你喝桃花水会不会拉肚子?”

  我说:“王老师说了,鱼喝了都没拉肚子。”

  有人告诉我爸,我爸知道后,带一点冷笑,说:“我看你的理解力还怪好嘞。”这话的口气听起来像是表扬我。

  以后,每到春天,看到水瓶,我就觉得里面应该装一点桃花。

儿时滋味

冯杰绘

  辣椒高挂

  辣椒在我家的菜系里一直唱主角。

  我家一年四季都离不开辣椒,青辣椒、红辣椒,腌辣椒、干辣椒。吃辣椒主要是为了开胃,更主要的恐怕是为了省钱。

  我妈做菜时,连辣椒籽都舍不得扔掉,说辣椒籽营养丰富,炒炒也很香。

  每年晚秋,趁辣椒刚下来,便宜,我妈会从菜市买来一簸箕辣椒,个个通红。她用线一一穿起来,挂在厨房门口。冬天下雪了,一院子白色,挂起来的红辣椒像红色的春联,又像热情的火焰。

  有一次,马老六来村里说评书,派在我家吃饭。我妈尊重艺术家,多炒了一盘鸡蛋。吃完饭,马老六就开始“斟道话”,称赞我聪明后又称赞门口挂起来的红辣椒好看。艺术家说红辣椒寓意深刻,辣椒属火,挂起来会增加阳气,镇宅避邪,还象征招财进宝。

  我妈笑了,说:“哪能想这么多呀,挂起来就图做菜时方便,点上火也不耽搁,伸手就能拽个辣椒。”

  树头菜

  在北中原乡村,把春日树上可食用的嫩芽称作“树头菜”。树头菜鲜嫩,像春天里迎着风的一头绿发。

  北中原一直有吃树头菜的风俗,过去是为了充饥,现在则是为了尝鲜。

  乡村最好的树头菜要数香椿叶子,炸嫩香椿、香椿拌豆腐、炸香椿卷……小时候我有一次采了一把椿树叶子,兴冲冲拿回家。我妈笑了,说这是臭椿,不能吃。于是知道了椿树还分香椿、臭椿,就像语文课本上分好人、坏人。

  村里家家院子里种的多是香椿,为的是初春能吃上香椿芽。北中原餐桌上最著名的一道菜是香椿炒鸡蛋。只有家里来了客人,我妈才会炒上一盘,端到桌上冒着香气,我看着忍不住流口水。

  树头菜只有在春天可以吃,最美味的是初春发出的头茬叶子,第二茬的叶子就没那么好吃了。天气变暖,叶子慢慢变老,像树木长出的胡子。

  每年春天柳树吐绿时,我妈会带上我们一群孩子,还有邻居家的小孩,到田野、河滩采青。为了够着高处的树头菜,我会带着自己做的一柄小铁钩子。有母亲在,田野上的绿风是那么温暖,吹拂着我们的头发。

  我妈说过,她小时候是我姥姥带着她去野外采树头菜,也曾逃荒到开封,在黄河滩捋柳絮、挖野菜,为了度荒。这故事听起来是那么遥远,像时光的底片。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1日 15版)

[ 责编:邢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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