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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彭家河(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
在附近的大学图书馆办了张借书卡,每月抽空去读书、借书、还书成了要事。阅览室三层挑高,敞亮舒适,少有虚席。选好书落座,环顾四周,常常想起自己上过的几所学校。
我的小学曾是一座小庙,叫青龙宫。我常光着脚从泥泞的山路走进学校,找一块有细灰的泥地踩踩,双脚互相搓几下。小伙伴们每天都在小庙里声嘶力竭地读书,现在想来,我们呼喊的或许就是遥远的仓颉。毕业后,几次路过这所村小,生源萎缩,日渐冷清,孩子们都到乡镇或是父母打工的城市上学去了。后来,闲置多年的砖瓦平房被拆除,重建成三层的村委会小楼。
我的初中也曾是一座庙,叫麻溪寺。每周一,我背着够吃一周的大米、红苕、玉米糁翻山来到学校。那是与青龙宫差不多的三个小院,从幼儿园到初三年级的孩子们都在院坝和操场上奔跑,尘土飞扬。教室外有棵苦楝树,树枝上挂着一截铁管,用小钉锤一敲,清脆的钟声就把山谷填满,漫山的草木也仿佛为之精神一振。那时,我们每门学科只有一本教材、一本练习册,书包空得可藏不少黄瓜、南瓜、嫩玉米。课后,孩子们一起打闹,讲讲各自听到的稀奇事,或到坡上田间与虫子瓜果说话。前些天,我刷到一个短视频,有个小伙子在埃塞俄比亚用川北方言教当地的孩子念唐诗和四川旅游景点的宣传语,他居然就是麻溪寺的学生。
我爹说,我能读到哪儿他就送到哪儿。那时候还不会规划自己的人生,只知道中专毕业了能分配工作,于是报考了县城的师范学校。师范三年,吹拉弹唱、诗书画印成了主课。艺多不压身,总归是好事。学校有图书室,牛皮纸做的借书证上记下的书目越来越多,借的多是小说,我还摘抄了里面的不少片段。
毕业后回到麻溪寺,当上了小学老师。虽然有了“铁饭碗”,却也失去了在校园里继续读书的机会。在麻溪寺的四年中,我通过自考学完了汉语言本科的全部课程。赴省城参加论文答辩时,我第一次走进了大学校门。直到30年后,这所大学80周年校庆时,我才以校友的身份进入中文系教室。校友们回忆起当年学校的点点滴滴,那些人名、逸事,我从未听过。轮到我发言时,我说自己虽然忝为校友,然而算上当日,我在校仅四天。关于“大学”的回忆,不过是乡村小学教室外的风声鸟鸣、树摇云走。那日,我第一次听到校歌,第一次迈入学术厅,第一次走进食堂……然而这所大学对我来说最有吸引力的,还是那座从未走进去的图书馆,里面有我想遇见的书。
后来我也曾进入大学校园参加长长短短的培训,但都没有比此刻更像一名学生。我凭借一张借书证自由出入这所名校,坐在图书馆里,偶尔会想起自己读书的过往。身后是一排排书架,周围是埋头读书的学子,我静坐其间,享受惬意而纯粹的阅读时光。我面前的书卷上总有一片光亮,抬头望去,阳光像一道天梯从房顶布幔间的缝隙落下来。我知道,读书人就行走在这道光里。
从乡下小庙到煌煌学府,那些我无法一一列举的书是坚实的铺路石。我的一大家子亲戚中,有几个还曾到海外留学,是我们那个小山村走得最远的孩子。托举他们走出大山、漂洋过海的,也是书。荀子说:“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读书致远,书是抵达远方最好的依凭。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1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