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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人间】
作者:乔 叶(北京作协副主席)
暮春时节的一个周末,我和几位朋友约聚,其间一位是出类拔萃的“吃货”,力荐新街口胡同里的一家四合院餐馆。我便订了座。订完了细看订单上的介绍,关键词里有一条“湖景餐厅”,手机地图上显示,这湖便是什刹海的西海,就问和我联系的经理:我订的包间里能看到湖景吗?答:不能。又问:哪个包间能看到湖景呢?答:哪个包间都不能。但离湖很近,走路一分钟就能看到。
我到得早,先到饭店瞧了一眼,作为饭店的四合院布置得很雅致,灯光高高低低明明暗暗地呼应着,处处摆着花花草草的小景,院子角上还抠出一个小池塘,里面游着硕大的锦鲤。但确实瞧不着外面的风光。这我可不甘心。尤其是近在咫尺的湖景,既来之,必赏之。
先在胡同里漫游。胡同叫板桥二条。旁边紧挨着的胡同叫小半截胡同。北京城的胡同上千条,名字形形色色,含有“半截”的就有好几个:南半截胡同,北半截胡同,大半截胡同,小半截胡同。有南有北,有大有小,颇为对称。
走了没几步就瞧见了胡同东口处有开阔的水光,那一定就是西海了,便走过去。北京以海为名的地方好多个,顺着中轴线西侧,自北向南依次就有西海、后海、前海、北海、中海、南海。西海、后海、前海又称后三海,后三海这一大块,又被约定俗成地统称什刹海。西海又叫积水潭。历史资料说,积水潭是永定河故道留下的坑洼,经年累月地汇集了地下水后成了一个大水塘,它还曾是漕运总码头和皇家洗象池。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去北师大,如果坐地铁,二号线就是我的必选项,那就得在积水潭站进出。不过,虽然经过了那么多次,却从没有看过积水潭。这回补上了。
这湖,这潭,或者说这海,一眼看过去,边边角角都收进了视线。丁香开得正好,细细碎碎。可以想象风如果大一些,就能吹得满地雪白。海棠也正盛,几乎都是西府海棠。一树树花枝直上,粉雕玉琢,真好看。还有橘红色的木瓜海棠也在开花,一簇簇一团团的小花小朵,火苗儿似的。红绿色调的亭子,绿色的栅栏,本来很俗气的,配着水面统统显得赏心悦目。柳树新发的绿枝条一行行垂下,如抒情诗。
“还叫海呢,这么袖珍,真不经逛。”两个女孩子感叹着,脚步生风地从我身边走过去。
“这海本就不是大海的海,是从海子那个词来的,蒙语。游牧民族见点儿水面就叫海子。”另一个说。
“也太小了点儿……”
我笑。这感叹乍一听似乎在理,不过转念一想,大和小,怎么说呢,如果在郊外,这规模铁定不算大,可在京城的二环里,就绝不能说小啦。
或许是因为不大热门,人不多,当然也不能算少。不热闹,也不寂寥,以我的趣味,是正正好的程度。便悠悠地走着。天色还亮着,夕阳还有余晖,水面光影澄澈,芦苇也正在生发。岸边的水底有一排排的大缸,我疑惑着这是做什么用的,待看到干枯的小荷叶,就知道应该是种的缸莲,盛开时肯定好看。
鸭子们一群群地游着。前面有两个白头发老太太穿得一红一绿,正在喂鸭子,我便停下来,看她们慢慢地把馒头掰碎了,投到水面上。很快,就聚拢来了大大小小一群鸭子,鸭子们随着她们投喂的节奏很积极地吃着。
“嗬,你们可真捧场,真会吃,吃得真香。”绿衣老太太夸着鸭子们,口气像对小孩子说话,十分溺爱。她转头看了看红衣同伴,嘴一撇,开始念叨:“哎哟喂,你掰得太大,那么大块儿,叫它们怎么下嘴呀。也不能掰得太小了,进到水里就泡没啦。你上点儿心掰呀。”
“这我就得拦您一句了。您这就是找邪茬儿。我这掰得怎么不行了?人家都吃得欢着呢。我这一颗红心呀,苍天可鉴哪。”红衣老太太悠悠地回应。
我默默笑。反驳叫“拦您一句”,“拦”这个字,简直像是话里伸出了一只手臂似的。“找邪茬儿”,多了一个“邪”字,就多了点儿别样的趣味。“一颗红心”是革命风格,“苍天可鉴”又是民间腔调。这悦耳的京腔京韵,让我舍不得走。
两个人显见得是老闺蜜,说子女,说老伴儿,说血糖,说血压,说三餐。绿衣的说红衣的口轻,饭菜没滋味。红衣的说绿衣的口重,对身体不好。绿衣的叹口气:“想解馋,辣和咸,吃食离不开酱和盐。打小儿就这么着,忒难改……”
我在她们身边待了好一会儿,直到她们的馒头都喂完了,直到鸭子们都游走了,直到再待下去有可能会被她们疑心窃听——尽管也真是在窃听——我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诸如此类的日常琐碎总是让我迷恋,比如我手机上关注了一对炸油条的乡村小夫妻的视频号,每天炸好了一筐油条和糖糕,小伙子开着电动三轮车去卖,直到黄昏时分卖完回家。油条一块钱一根,糖糕一块钱两个。碰到老人孩子买,他会经常多饶一个糖糕出来。每天视频的内容几乎一样,我就是百看不厌。
暮色渐浓。有小船划过,荡起水波纹。此时的水面还真有几分海的意思了。人越来越少,我的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朋友们都已经到齐,我该回到胡同的四合院里吃饭了。那便回去。板桥二条的路灯已亮了起来,胡同里的人们川流不息:拎着菜袋子的妇人,带着孩子玩耍的少妇,穿着校服的少女。有的人家门口还挂着一两盏小小的红灯笼,玲珑可爱。
忽然觉得,胡同和海子搭在一起可真是合适。若只有胡同没有海子,人就是可丁可卯的蜗牛;若只有海子没有胡同,人就是没处着落的游子。而胡同连着海子,松紧得宜,宽窄有度,进退随心,多么好。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1日 0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