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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视频文化现象观察】
作者:陈艳(中国现代文学馆编审、《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副主编)

由国家广电总局网络视听节目管理司等指导的2026海峡两岸WE短剧大赛,评出一批精品短剧。 资料图片
清晨的地铁上,深夜的灯光下,等餐的间隙里,无数人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动。这个动作如此微小,以至于我们很少意识到,它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姿势。据最新发布的《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6)》,截至2025年12月,我国短视频用户规模已达10.74亿人,几乎与网民总量(11.25亿人)重合;短视频应用人均单日使用时长高居所有互联网应用首位,反映出用户对短视频内容的高度依赖与沉浸式消费习惯的固化。而微短剧用户单日使用时长同比增长最快,人均为129分钟,已超过长视频排在第二位。当“刷”成为亿万人共享的日常,我们有必要认真追问:从短视频到微短剧,这条演进之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新的大众群体,正在以怎样的方式观看世界?
横屏是风景的逻辑、剧场的逻辑,竖屏则是人像的逻辑、镜子的逻辑
短视频的胜利,首先不是内容的胜利,而是时间的胜利。它精准地嵌入了现代生活的全部缝隙——三五分钟的等待、上下班路上的通勤、睡前的短暂休息,这些曾经无所归属的碎片时间,如今有了统一的填充物。更重要的是,短视频不满足于填充碎片,它进而把整块的时间也切成了碎片:一个原本可以读书、观影的完整夜晚,如今常常在“再刷一条”的循环中悄然瓦解。

在北京中关村展示中心常设展上的视频生成大模型Seedance2.0,可智能生成短剧。新华社记者 鞠焕宗摄
于是我们看到,“一切皆可短视频”:新闻在短视频里播报,知识在短视频里传播,历史在短视频里演绎,电影在短视频里被“三分钟看完”,长剧被切成“高能片段”,连一场演唱会、一次学术讲座,也要被剪成15秒的“名场面”方能抵达大众。短视频不再是内容王国里的一个品类,而是升格为一种“时间制度”:它规定了当下人们注意力的基本节拍,如同钟表曾经规定工业时代的作息。谁不服从这个节拍,谁就在传播的意义上不存在。
加拿大学者麦克卢汉说“媒介即讯息”,其深意正在于此:一种新媒介的真正影响,不在于它传递了什么内容,而在于它重新规定了内容的生产方式。短视频化意味着,内容不再按照自身的内在逻辑展开,而是按照注意力争夺的外在逻辑组装。一部剧、一条新闻、一堂课,在诞生之前就已经被想象为“可切分、可传播、可刷动”的形态。这是一场静悄悄却极其深刻的改写:媒介的形式,正在成为文化的内容。
当短视频积累了足够的用户、语法与商业模式之后,它就开始想讲故事了——微短剧应运而生。这里需要澄清一个流行的误解:微短剧不是长剧的缩短,而是短视频的延长。从谱系上看,它是短视频高速发展的必然产物。微短剧的基因完全来自短视频:竖屏构图、单集一两分钟、前三秒必有钩子、每集结尾必有反转、依托信息流分发,等等。也正因此,微短剧的叙事不是围绕人物与主题而展开的,而是围绕“爽点”组织的:重生复仇、系统逆袭、霸总甜宠……其类型比长剧更精准细分。长剧数十集才能兑现的快感,被微短剧压缩成一块块“情绪饼干”,即拆即食,入口即化。很多人认为微短剧粗糙敷衍、成本低廉,难登大雅之堂,但不可否认,它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对情绪的精确制导,并由此创造了一个超过电影的数百亿级的新兴市场。一种新的大众叙事形态已然形成。

微短剧《家里家外》上线后,受到网友追捧。图为该剧剧照。资料图片
耐人寻味的是,在长剧与微短剧之间,本来存在一个“合乎逻辑”的中间形态:单集10分钟到20分钟的横屏短剧。前些年,各平台曾纷纷试水这种“剧场化短剧”,其中不乏制作精良的破圈之作,如2023、2024年腾讯视频“十分剧场”播出的《招惹》《执笔》等。按照渐进的想象,观看时长理应沿着“长剧—中剧—短剧”的斜坡缓缓下行。然而市场没有走这道斜坡,而是纵身一跃,径直跳进了竖屏微短剧的怀抱。横屏短剧的式微与被“跳过”,正是短视频化的必然结果。
其一,横屏观看要求用户把手机旋转90度,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动作,实则是一道心理门槛:它意味着从“随时可退出的浏览姿态”切换到“郑重其事的观看姿态”,从单手把持切换到双手捧持。而竖屏是手机的默认状态、身体的默认姿势,躺卧皆宜、随刷随走,是一种“零成本观看”。新媒介竞争的胜负,有时就决定于这几十度的旋转之间。
其二,十几分钟的时长比较尴尬,卡在一个两头不靠的位置:说短不短,塞不进等电梯、排队的时间缝隙;说长不长,又不足以提供长剧式的沉浸体验。它既无法服务碎片时间,又不能兑现深度叙事,于是在时间的坐标系里失去了自己的位置。
其三,横屏短剧本质上仍依赖“频道—点播”的传统逻辑,需要用户主动搜索、点击、选择;竖屏微短剧则天然嵌入信息流,由算法推送到眼前,“刷着刷着就看进去了”。在算法时代,往往被动的邂逅胜过主动寻找。
此外,横屏是风景的逻辑、剧场的逻辑,宽画幅制造出“观看他人世界”的审美距离;竖屏则是人像的逻辑、镜子的逻辑,人物几乎撑满画框,与我们的自拍、视频通话共享同一种构图,自然带来“面对面”的亲密感与代入感。微短剧的爽感机制——即时代入、情绪直给——恰恰需要这种零距离。德国文艺理论家本雅明曾论及机械复制时代“灵晕”的消逝,由此导致观看距离的坍缩。竖屏可谓把这种坍缩推到了极致:屏幕里的人不再是被仰望的偶像,而是贴面而立的身边“活人”。
当观看的主语从“观众”变成“用户”,观看的场所从影院、客厅变为随时随地,那个属于客厅与剧场逻辑的中间形态,便失去了存身之地。从横屏到竖屏,不是一次技术参数的调整,而是一次观看范式的更迭。
作品的边界让位于时间的边界,完整性让位于连续性
这次更迭深刻重塑了大众的观看模式与心理习惯,“新大众文艺”之“新”也体现于新的观看之道。首先是从“看”到“刷”,观看的基本单位,正从“一部作品”变成“一段时间”。过去我们说“看完了一部剧”,如今更常见的是“刷了一个晚上”。作品的边界让位于时间的边界,完整性让位于连续性。刷,是一种没有句号的观看。
其次是从沉浸到掌控。传统的观影是把时间的主动权交给叙事者,观众要么在黑暗的影院任由蒙太奇支配,要么在家里的客厅沉浸式长线追剧;而今天的用户手握倍速、拖动与划走的绝对权力,随时可以中止任何一段叙事。这在视听艺术发展史上是划时代的更迭:讲故事的人第一次失去了对时间的控制权,必须在每一秒钟重新赢得用户。
然后是从延迟满足到即时兑付。电影、长剧可以比作期权,承诺在漫长铺垫、反复拉扯之后给予高潮和回报。而绝大多数微短剧就好像现金,每30秒一个情绪拐点,每集一个核心反转,情绪必须当场结清。等待本身曾是审美体验的一部分,如今却成了必须被消灭的成本。最后是从故事到情绪。归根结底,新大众消费的与其说是故事,不如说是情绪的节拍器——爽、甜、虐、燃,按需供给,精准投放。故事退居为情绪的载体与容器,不再是短视频和微短剧的核心内容。
对于这场转变,简单的痛心疾首或视而不见,都是片面而无效的。“新大众”之“新”,不仅体现在观看方式上,更体现于观看主体:广袤的县级市场、庞大的银发群体、无数在流水线与写字楼间奔波的普通打工人,第一次被网络视听产品如此大规模、低门槛地覆盖。近年来短视频用户增长主要来自两个群体:一是45岁以上中老年群体,二是下沉市场低线城镇、农村用户。可见观看之道的变迁,同时也是一场新媒介文化权利的再分配——那些从未被传统文艺认真对待的人群,如今是被争夺、被讨好的对象。创作由此被迫重新学习一门古老的功课:与最大多数人对话。
与此同时,创作者本身也极大地降低了门槛,不再是精英阶层、专业人士的特权。“新大众文艺”不仅仅指文艺作品内涵的更新,更是指“新大众”成为内容的拍摄者与生产者。这是一次更为深刻的变革,“素人”纷纷拿起手机成为创作主体,甚至可能因为真实可感而比专业的创作者更受欢迎。在这个意义上,相较传统长剧严苛的制作门槛,微短剧依托成熟的新媒体剪辑工具、轻量化拍摄方案,吸纳了大量并非科班出身的创作者。尤其是AI短剧的横空出世和迅速成熟,在剧烈冲击真人短剧市场的同时,也使得短剧制作门槛进一步降低,将涌现出更多更好的素人创作者。
建构“竖屏时代”的美学
历史一再提醒我们对新形态保持谦逊:小说在古代被斥为“小道”,电影刚出现时被视为“杂耍”,电视剧在普及期也曾被指为“文化快餐”“精神垃圾”,但它们都创作出了许许多多的文艺经典,为广大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今天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短,而是浅;不是快,而是空。每集不到三分钟可以拍出粗制滥造,也可以拍出《家里家外》《盛夏芬德拉》那样让亿万人动容的亲情和爱情。
因此,问题的关键在于建构一种自觉的“竖屏美学”。正如电影当年从戏剧中独立出来,靠发明蒙太奇确立了自己的艺术尊严,竖屏微短剧也需要发明属于自己的独特视听语言,比如竖构图的场面调度、三分钟以内的起承转合,以及信息流时代的抒情方式。《盛夏芬德拉》导演张大马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竖屏构图和横屏构图是截然不同的,竖屏要在很窄的画幅里调度人物关系,“演员走位要按厘米计。演员进入画面的位移有一点差距,整体的构图画风感觉就不对了”。《盛夏芬德拉》看似并非典型的快节奏爽剧,但它的镜头语言是值得称道和效仿的经典竖屏风格。
《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6)》有一条值得特别关注的新变化:2025年AI生成20亿+条视音频,较2024年增长了14倍以上,“人机协同”模式推动“全民共创”时代到来。在AI技术加持下,短视频和微短剧都将激发出普通大众更大的创造活力。拇指仍将继续划动,这是不可逆转的媒介现实。当创作者不再把新大众当作流量的燃料,而当作值得郑重相待的新型观众;当观看者在刷动之间,依然保有停下来“凝视”作品的能力。从短视频到微短剧的这条路,才不只是通往更短的路,而可能通往更深的所在。让新大众的观看之道,由消磨时间之道,成为安顿心灵之道,这是刷屏时代交给创作与批评的共同课题。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9日 09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