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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解科珍(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新时代精神文明研究院研究员)
尚“和”既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理念,也是中国古代为政治国的价值遵循。我国现存最早的历史文献汇编《尚书》中蕴含丰富的“和”思想,其中,“和”“睦”“雍”“燮”“协”“谐”“合”等都有“和”之意,从修德以和、以和为贵的观念,到教化致和、邦国和合的理念,“和”思想早已蕴含于个人修身、家族和睦、社会和谐与天下和合之中。《尚书》将“和”思想与政治实践联系起来,展现中华文明的厚重历史与文明格局,充满中国传统政治智慧与治世理想,对新时代中国国家治理与深化文明交流互鉴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秉承修德以“和”
修德以和是《尚书》的重要思想,具有以“和”为核、以“德”为基的意蕴,“德”是“和”的前提与动力,“和”是“德”的表现与追求。后世董仲舒在《春秋繁露·循天之道》中将“德”与“和”的关系阐释为“德莫大于和”,视“和”为统治者的最高道德准则,强调“和”是一种最高的德行,也是治理天下的政治目标。
《尚书》中多处记载对修“德”的推崇与尚“和”的探寻。德是君主的立身之本,舜帝时期,皋陶向大禹提出圣王与贤臣需要具备“九德”(《皋陶谟》),即“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的九种德行,认为每日能行三德,可做卿大夫,治家邑,每日能行六德,可做诸侯,治邦国。“九德”逐渐成为贤明君主的德行画像,与《论语・宪问》中“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的思想,都体现出为政者对民众的德行示范作用,勤于修德成为执政者安定万民的内在修养。伊尹在归政于商王太甲之际,训诫太甲要“德惟一”(《咸有一德》),强调天命在德,长治在一,顺天吉昌,反之则凶,要求继位的君主新受天命,需守纯一之德,时时勉励,日新其德,德盛方能安天下,实现社会的和谐有序。
德也是君主获得政权合法性的基础。从夏桀“弗克庸德”(《咸有一德》)、商纣“昏弃厥德”皆因失德而失天命可知,君王“以德配天”才能获得天命眷顾,辅佐有德之君乃天命所归。周公称颂成汤之治,认为成汤以“丕式见德”(《立政》),通过治国法度彰显王者德行,使天下皆知其德治之功,这与《诗经・周颂・烈文》中“不显惟德”形成文献互证,表明“显德”与“德治”成为西周时期的政治理想,以和为治、以安为功、以中治国的理念得到认可。《蔡仲之命》篇中,周成王在蔡仲就任蔡国诸侯之时指出,上天没有固定的亲疏偏爱,要“惟德是辅”,民心没有固定不变的归属,应“惟惠之怀”,只有辅佐有德行并施恩于四方的君王,才能百姓和睦、济世安民,这展现了执政者对修养德行与施政惠民的重视,无德天不佑,无惠民不归,君王德惠兼备,社稷方能长治久安,这与儒家“为政以德”(《论语·为政》)的理念具有内在一致性,勤德安民、修德以和成为执政者的治世理想。
推崇以“和”为贵
中国历来追求以和为贵,《尚书》亦推崇“贵和”的思想。其一,君臣和睦是社会和谐的前提。《皋陶谟》篇,皋陶与禹在朝堂上讨论治国之道,提出“谟明弼谐”的治国理想,建议君主谋虑英明、臣下同心辅佐,遵循“同寅协恭,和衷哉”的君臣共事准则,其中“协”与“和”都传达君臣共治、以和理政的思想。商王武丁更是以酿酒和调羹为喻,表达对丞相傅说的礼敬,“若作酒醴,尔惟麹糵;若作和羹,尔惟盐梅”(《说命》下),以“酒曲”喻傅说为立业之本,以“盐梅”喻傅说为治国之要,生动阐述了君臣相济的和谐关系,这与《左传・昭公二十年》中“和如羹焉”的经典隐喻异曲同工,齐国大夫晏子同样以烹饪为喻向齐景公阐释君臣互补、政通人和的政治理念。周公旦劝勉召公奭,“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君奭》),指出“修和有夏”的原因在于,文王修明政事、贤臣辅德,君臣同心、德和天下,这警示后世君王,无贤臣君德难彰,唯有君臣和善相处,华夏万民方能和睦安定。
其二,百官和睦是社会和谐的基础。《皋陶谟》曰:“百僚师师,百工惟时”,皋陶向舜帝阐明治国理政之道,要求百官相互学习、效法贤能,顺应天时、完成职责,从而建立和谐与有德的官僚制度。伊尹向商王太甲与群臣提出“惟和惟一”(《咸有一德》)的治国用人方法,明确百官应当履行的政治义务,既辅佐君王、施行德政,又协助下属、治理民众,保持同敬同恭、和谐共事的同僚关系。其后,周公向周成王阐述夏商周三代治国经验,认为商汤在都城商邑,“用协于厥邑”(《立政》),《尔雅·释诂》释“协”为“和也”,意为以合理的官制选拔任用百官,实现邦邑内部的和谐稳定与天下的万民归心。周成王在周公的辅佐下,主张“推贤让能,庶官乃和”(《周官》),将“任贤”与“和谐”联系起来,以“推贤让能”为用人原则,以“不和政厖”为失序警示,确立周朝的官德伦理,通过完善官僚体系实现官和政通,以百官之和推动社会整体和谐。
其三,民众和睦是社会和谐的关键。周武王夺取政权后向殷商遗贤箕子请教“彝伦攸叙”(《洪范》),思考君王安定下民,使之“相协厥居”(《洪范》)的方法,帮助殷商遗民与周朝民众相互协助、安居其所。在调和殷商遗民与其他族群关系的过程中,周成王劝诫四方诸侯与殷商遗臣,“自作不和,尔惟和哉;尔室不睦,尔惟和哉”(《多方》),强调由自己造成的家庭或家族内部不和,应当自己主动去协调,明确“和”的主动性与责任性,以“敬和”确立标准,以责任明确边界,彰显为政者的政治智慧与治理艺术。为了调和民众纠纷,西周官制中还专门设立了调解机构,《周礼・地官・司徒》曰:“调人掌司万民之难而谐和之”,其中“调人”的职责,就是通过制度化的调解机制,预防与化解社会矛盾,使民众和睦相处。
倡导教化致“和”
“教化”与“和治”思想贯穿《尚书》始末。虞舜时期,从部落联盟向早期国家过渡,社会秩序初建,百姓不够亲和,故推行“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以家庭伦理为核心的人伦道德教化,《尧典》曰:“敬敷五教,在宽”,体现宽厚仁爱的施教思想,表明执政者意识到政权稳固的根本在于教化民心。西周初年,周成王设置“司徒”一职,使之“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周官》),将教化纳入西周官制,通过伦理教化实现兆民和谐,而春秋“礼坏乐崩”之时,孔子继承周朝的德礼教化传统,坚持“礼之用,和为贵”(《论语・学而》),也将“和”作为治世目标。西周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周穆王任命君牙为大司徒,提倡“弘敷五典”(《君牙》),体现西周伦理教化的政治传统。从“敬敷五教”到“敷五典”,再到“弘敷五典”,为“和”划定伦理边界,将伦理教化转变为国家制度,调和民众行为、规范社会秩序,逐步形成以教致和的政治思想。
以德化民是伦理教化的核心。《尧典》篇记载,在尧帝“克明俊德”的德治教化下,“黎民于变时雍”,天下民众的思想逐渐转变,齐心建设风俗大和的理想社会。周成王时期,以德化民成为诸侯安定殷商遗民的重要方式,周公告诫康叔要运用道德教化,“和怿先后迷民”(《梓材》),温和地引导和教诲迷茫的殷民,使他们心悦诚服地服从管理,以实现诸侯教化之和。在此之后,周康王命四朝元老毕公高治理成周殷民,周公、君陈、毕公这三位先后治理成周的大臣,同心协力教化殷民,“道洽政治,泽润生民”(《毕命》),政治因而清明有序,德泽如雨露般滋润万民,“和”从理念演变为治理实践。北宋《吕氏乡约》继承《尚书》教化致和的传统,提倡“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将“和”进一步转化为民间社会的行为准则,推动“和”思想由国家主张转化为民间的生活实践。
《尚书》还明确了教化与刑罚的关系,体现以德教为本、刑罚为辅的德刑思想。舜帝要求皋陶作为法官,“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民协于中”(《大禹谟》),用“五刑”辅助“五教”的实施,以伦理教化引导民众向善,将刑罚作为教化失效后的补充手段,使社会归于中正和谐的理想秩序。《逸周书·皇门解》中“敷明刑”的表述,佐证了《尚书》“明刑弼教”的思想,使民众明确行为边界,主动避免犯罪,最终实现天下大治。周公对殷商遗民酗酒成风的问题发布禁酒令,要求先施教化于聚众酗酒的殷商旧臣工匠,《酒诰》曰:“姑惟教之”,教化殷民认同周朝统治,若不服从教导,再进行处罚,这一教化优先的规定体现先教后罚的治理智慧。至周穆王时期,要求司法官员以轻重适中的刑罚治理百姓,“以教祗德”(《吕刑》),通过刑罚的威慑,引导民众主动遵守道德规范,构建和谐社会秩序。
追求以“和”安邦
自先秦以来,中华民族在邦国之间的交往交流交融中始终秉承和平观念。《尚书》中“睦乃四邻”“协和万邦”“燮和天下”的思想,展现中华文明突出的和平性。君王治理天下,需协调邻里之和。周成王册封蔡仲为蔡国诸侯,要求“睦乃四邻”“以和兄弟”(《蔡仲之命》),和睦四方邻国,以和邻固疆圉,和睦同姓诸侯,以团结固同盟,强调以德睦邻、以礼交邻,避免与周边邦国发生冲突,维护邦交与宗亲和睦,展现周朝以和安邦的治国之道。随着以德教化思想的远播,“四夷左衽,罔不咸赖”(《毕命》),四方边远民族依赖华夏德政,获得安定与福祉,这里的“四夷咸赖”突出华夏文明对周边族群的吸引力,展现从内政修明到外服四夷的政治追求,充分彰显中华文明的和平性与包容性。
维护邦国之和是《尚书》的重要理念。帝尧为解决邦国林立、各自为政的政治困境,提出“协和万邦”(《尧典》)的治国安邦理念,旨在通过文化影响力而非武力征服,协调邦国之间的利益,化解邦国之间的矛盾,实现万邦和平共处。司马迁写《史记·五帝本纪》时,援引《尧典》“协和万邦”的叙述,称赞帝尧“百姓昭明,合和万国”,这里的“邦”与“国”指华夏及周边所有族群政权,通过辨别百官的善恶贤愚,形成清晰有序的治理体系,使众多方国、部族协调和顺,通过“协和万邦”“合和万国”,建设邦国和平相处、合作共进的太平盛世。《康诰》篇记载:“四方民大和会”,四方万邦的民众和谐融洽地大规模聚集会合,共同营建洛邑,通过在天下之中建立政治中心,以实现对整个天下的有效治理,这是对何尊铭文“宅兹中国”政治理念的实践,也体现“居中国而治天下”的政治智慧。
实现天下之和是《尚书》的崇高理想。《顾命》曰:“燮和天下”,这里的“天下”指周天子政教所及的整个文明世界,以华夏礼乐为中心的整个政治与文化共同体,包括王畿腹地、四方诸侯、万邦方国、周边部族等邦国内的民众,这里的“和”蕴含着主动调和之意,强调尊重彼此文化差异的协调共生,与《国语・郑语》中西周太史史伯提出的“和实生物,同则不继”观念相似,史伯认为“以他平他”才能生成新事物,若“以同裨同”则会走向枯竭。这表明不同要素的多元共生是宇宙生成的根本法则,治理天下并非抹杀差异、强求一致,而是在承认区别、包容多样的前提下,相互协调达到和谐状态。这一理念塑造了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和平基因”,也为当今世界应对问题挑战提供了“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治理智慧,成为连接古今、沟通中外的思想纽带。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9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