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廖旸（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研究员）

中央美术学院原美术史系教授金维诺（1924—2018）是新中国美术史学科的奠基人之一。他将传统的画学考据、书画鉴藏与现代美术史的风格学、图像学融会贯通，更从敦煌莫高窟壁画入手，毕生深耕宗教美术史、美术考古等领域，卓越贡献有目共睹。罗世平教授踵继其学，两代名家，一脉相承。两位学者合著的《中国宗教美术史》初版于1995年问世。从新石器时代巫教祭祀美术到元明清时期佛道民间信仰共存、伊斯兰教基督教美术出现并产生影响，该书以通史的宏阔体例提纲挈领地勾勒出清晰的学科框架，成为宗教美术史学科建设的基石。2023年，上海书画出版社推出了该书增订本，并于2026年发行通识版。

甘肃敦煌莫高窟第12窟壁画 资料图片

内容的增订及视野的拓展

较之初版，增订本内容拓展幅度之广超出想象：文字翻倍，图版数量大幅增加。体量由六章扩充为十八章，章节细化处理，按时代划分的同时强调一些突出的现象，如将两晋南北朝、隋唐石窟造像单列，敦煌经变画的勃兴得到重点讨论；抓住藏传佛教艺术的发展主线，叙述其从唐代吐蕃（即前弘期）萌生到后弘期蓬勃发展；琐罗亚斯德教、伊斯兰教、基督教也有专节或专章铺陈。增订工作由罗世平担纲，后记讲述了其增补编写的过程，呈现个人学术历程与学科发展轨迹的交织。

增订本反映出近30年间宗教视觉艺术材料的极大丰富。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的开展、全国可移动文物普查的启动，为发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供了契机。当下石窟寺考古获得高度重视，无论是青藏高原、巴山蜀水，还是有“石窟走廊”之誉的河西走廊，新文物点层出不穷，拓宽了人们的视野。此外，数字技术亦功不可没，海量馆藏文物能够在线检索甚至视觉展示，数字敦煌上线、龙门石窟的VR沉浸体验等成为数字时代亮眼的文化资源与创新发展实践。

本书的增订也是对时代需求的回应。近年来，一众文化现象带动了当代人以历史文化的眼光重新观看古代宗教场所。《黑神话：悟空》展示文化遗产跨时空的魅力，拉动多地文旅，促进了寺观祠庙等古迹的开放；千年古刹济南历城神通寺向来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四门塔、龙虎塔、千佛崖等为傲，而今又作为“猫猫寺”成为打卡热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今天，对宗教美术史的学科发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中国宗教美术史》通盘收集、系统整理材料，为深入研究夯筑了基础，这源于两位作者数十年的学术厚积。改革开放伊始，金维诺出访美国，发表的系列论文帮助国内同行打开新视野。他以学科奠基人的远见卓识推动多项重大美术史出版工程，亦开风气之先，包括主编或合编《中国石窟》《中国美术全集》《中国藏传佛教雕塑全集》《中国寺观壁画全集》等多卷本丛书，身后《藏族美术集成》正在陆续付梓。罗世平亦为宗教美术史事业倾注大量心血，曾与人合作主编《五台山文化遗产》《世界佛教美术图说大典》等丛书。

其他大型丛书的出版也为本书增订提供了资源储备。如，基于朝代编排的《中国历代绘画大系》，2005年启动至今已出版60卷226册，对包括海外藏品在内的佳作细致网罗、高清展示；《中国佛教版画全集》《中国佛教版画全集补编》《中国道教版画全集》《蒙藏古版画集成》等聚焦版画这一特定艺术门类的图书也大量出版，学术研究之外，从高文进、丁云鹏等名家的精品到年画摊上的纸马，版画作品让宗教艺术浸渗民俗、进入大众的日常生活。

研究方法守正出新

如今，越来越多学科重视多重证据法，“图像与文本”的互证互鉴已成为通用的研究方法。图像志、图像学研究本身就基于文献。从文献学角度看，金维诺利用敦煌文书《腊八燃灯分配窟龛名数》进行考订的《敦煌窟龛名数考》（1959）在敦煌学领域一向称为经典。两位作者先后在中央美术学院执教佛教美术史、中国美术史学史，金维诺曾担任《中华大典·艺术典》主编，罗世平曾领衔主编《中国书画史籍校注丛典》，两位学者对中国古代画论、书画著录等典籍皆了然于胸，这为该书提供了学术保障。

传统美术史侧重文人画、卷轴画，今之宗教美术史则在年代学、风格学等基础门径之外兼重美术考古等跨学科方法。前文提及罗世平对四川佛教造像的研究，便起步于参加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川北石窟调查项目，他正是由此汲取并整合了石窟考古的方法。增订本及时补充了一些新近的重大考古发现，如青州龙兴寺遗址、邺城北吴庄埋藏坑等出土的大量佛教造像，拓展了对6世纪下半叶宗教艺术风格、样式的认知。而墓葬考古新发现的多件石棺床则成为琐罗亚斯德教在中国的重要视觉证据，展示出北朝以来丝路促成的文化交流与交融，以及人群和信仰的流动。

罗世平对多重证据法的推崇在其博论中已初见端倪，当时他对地藏十王信仰做了社会学考察。增订本从广汉三星堆祭祀坑起，就十分关注“仪式”，又指出水陆画需要从统摄儒释道三教的神系、仪轨来进行理解。从中可以看出，目前历史人类学、艺术人类学等学科方法逐渐为宗教美术史所重视，为研究提供了观察和阐释宗教活动的路径。

宗教美术服务于宗教实践活动，但其价值远远不止于此：道教投龙仪式瞩目农事这样的国计民生，佛教护国思想推动中华一统，各地祠神活动维系着古代乡土社会……宗教中国化进程中，神祇体系在不断融合与持续扩展，图像志研究有待完善。也期待中国宗教美术史做类似《哲匠录》的整理，将能嘉惠艺术史、非物质文化遗产等领域的研究。

美术史研究应回归“人”这一主体，唯关注人的所感、所思、所行，方能体认美术史作为人文学科的意义。跨学科的交叉、互鉴，首要之务则仍是清晰本学科架构，守正方能创新，交叉而不致迷失。该书书名使用“美术史”而非“艺术史”，实际上是坚持fine art中fine这一要素，对视觉材料的审美有所考量。作者对学科框架与特色的坚持，从罗世平论文集《图像与样式：汉唐佛教美术研究》（2021）便能领略梗概，增订本全书亦贯穿着这些思想。

在《中国宗教美术史》中，笔者看到了增补修订的成果，也目睹了学科建设进程中的亮点。两位作者数十年恪守初心，点滴积累，久酝甘露。1995年初版发行时笔者刚开始接触佛教美术史，奉此书为教材。这次再版，出版社充分考虑不同读者群的需求，先行推出8开精装上下册，作为珍藏版以充分展示书中逾600张图片，继而推出16开单册的通识版，方便日常研习。金维诺向以“摆渡人”“后来人的垫脚石”自居，罗世平的增订则强化了其基础性与前瞻性，寄望这部《中国宗教美术史》增订本承前启后，助力后学不断前行。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9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