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在倡导全民阅读、建设书香社会的今天,读书正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与重视。然而,热闹背后,一个问题却沉在底下:虽然书越出越多,手机、短视频等却抢占着我们的注意力,阅读越来越碎片化、快餐化。即便阅读的“量”上去了,但阅读的“质”呢?那些需要沉下心来细细品味的经典,跟我们的日子到底还有多少关系?刘跃进先生近期出版的《今天,为何读经典》一书所回应的,正是这个绕不开的问题。

《今天,为何读经典》
刘跃进 著
中州古籍出版社
作者:马旭(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辑)
这本书是一部学术随笔集,所收的文章主要是作者在学术会议和大学讲坛内外,面对公众所做的发言与思考,但这些文字却全都关涉同一个主题——今天,我们为什么要读经典?刘跃进把他几十年的阅读经验、治学心得和对时代处境的观察,一点一滴地铺展在读者面前。在这本书中,他会告诉你,经典与个人的生命可以怎样真切地相互照见;他会解释,经典背后是一整个文化实体,需要一代代人守护和传递;他也会提醒你,在技术至上、实用主义盛行时,读经典是一种必要的平衡。
全书分三辑,取名都出自《诗经》——“声闻于天”“日月其迈”“鼓瑟吹笙”。第一辑“声闻于天”收录了《中华人文精神的当代价值》《抄本时代的经典研究问题》等文章,从宏观上探讨经典阅读的当代意义及研究路径;第二辑“日月其迈”则收录了对郑振铎、何其芳、杨义等前辈学者的追忆,以及潜心治学的心得体会;第三辑“鼓瑟吹笙”更多是面向公众的发言与致辞,不仅表达出友朋之间心灵呼应的情感,更说明了人文经典的社会性特质。每一篇文章都触动着当下人们阅读经典的困惑,却又不止于此。
关于经典的问题,作者认为无非两个:一是“为何读”,二是“如何读”。关于“为何读”,整本书从三个层面展开。
首先,经典唤醒人的生命意识。在《难忘诗骚李杜魂——谈谈文学经典阅读问题》中,作者拿《诗经》做例子,点明经典之所以能成为经典,是因为其含蓄之美可承载人类共通的情感。“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书中以《王风·黍离》为例,提及后人对它作为政治诗、离情别绪诗和情感生命诗的解读。汉代郑玄、唐人孔颖达的笺证,唐人刘禹锡的《石头城》以及清人朱彝尊的《雨花台》,都表明这首诗是政治诗。唐人郑谷的《淮上与友人别》所描绘的场景和《黍离》类似,讲的却是离别。而叶嘉莹先生在叶赫水畔寻根,面对沧海桑田吟诵《王风·黍离》的感人一幕,更是深刻揭示了经典的本质:经典并非故纸堆里的文字,而是个体生命与历史相遇时,那种“中心摇摇”的深切共鸣。
其次,经典是文明绵延的根脉。作者在书的序言中引用了罗素的一个著名论断:“中国与其说是一个政治实体,不如说是一个文化实体。自古以来,只有中国的文明得以存活至今。”罗素深刻指出,中华文明历经数千年风雨而依然能够生生不息、传承不绝,其根本原因在于,这一文明早已通过“文化实体”的深厚积淀,渗透并支撑起了整个古老民族绵延不绝的精神血脉与身份认同。而经典,恰恰构成了这个庞大文化实体的核心载体与精神基因。因此,理解经典的意义,在中华文明的脉络中,便自然而然地被提升至一个极其宏大且深刻的层面——它不仅是对文字与思想的学习,更是对整个民族文化之根脉的守护与传承。从屈原《离骚》中“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爱国情怀与上下求索,到李白笔下“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壮阔豪情与浪漫想象,再到杜甫诗中“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深沉忧思与家国关切,这一条清晰而连贯的精神谱系,通过经典文本的代代相传,在历史长河中不断汇聚、激荡,最终熔铸成为中华民族独特而坚韧的文化灵魂与价值共识。这种价值共识之所以能穿越千年而不坠,有赖于一代又一代学者的守护与传续。因此,书中《为人生的文学与为文学的人生——向郑振铎、何其芳致敬》《杨义先生的学术思想》《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在逆境中体现出来——写在〈孙昌武文集〉出版之际》等文章,记载的正是这样一群前辈学者,他们以毕生之力为经典“摆渡”,为传承中华文化根脉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们传承经典的精神力量,在新时代不断滋养民族灵魂。
最后,作者认为,读经典是对“技术至上”和“实用主义”的一种必要平衡。书中《文学史的新背景:学术国际化、知识商品化、方法技术化》一文中提到,现在的学术研究也面临着“商品化、项目化”的压力,很多人读书不是为了与经典对话,而是为了发论文、拿项目。面对这种“技术至上”全面覆盖的趋势,经典提供的是一种不同的尺度:它不告诉你怎样最快拿到结果,而是提醒你还有一种更慢、更深的思考方式值得保留。然而,这种思考方式的存续,不能仅靠读者的个人兴趣,更依赖一个健康而有生机的学术生态。书中《古代文学研究不能自我边缘化》《积极推进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体系建设》等文,说明经典阅读不只是一个“个人兴趣”问题,更是一个“学术生态”问题,如果从事古代文学研究的学者都“自我边缘化”了,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自说自话,普通读者又从哪里获得能打动人心的经典阐释?相反,如果这个学科有温度、有底气,自然会有更多的人愿意走近经典。正如作者所引的程千帆先生在《书绅杂录》中的表述:“研究古代文化文学,是为了现在活着的人,不想到这一点,我们的研究便没有意义。我们把杜甫讲得再好,杜甫也不知道了。我们把杜甫讲得更深刻一些,是为了更多方面贴近文学史本体,是为了现代人,是为了现代的文化创意,包括创作,包括建立我们的文化体系。”
经典滋养人心、延续传统、抵抗单一标尺。那么,具体该怎么读呢?刘跃进结合自己几十年治学经验,归纳了四种有效的读书研究方法。
第一种是“开卷有得式”研究。不预设太多功利目的,随手翻开,随读随记,在放松的状态下与经典相遇。经典不是非得正襟危坐才能读的,有时恰恰是那种不带任务的翻阅,反而让人豁然开朗。第二种是“探源求本式”研究。强调对资料的竭泽而渔式搜集。有些流行多年的说法,一经追本溯源,才发现是后人的曲解。书中《抄本时代的经典研究问题》一文对此有细致讨论,强调文献学是接近历史的最佳途径。第三种是“含而不露式”研究。其特点是问题具体而结论具有辐射性,强调对古人的“同情的理解”。第四种是“集腋成裘式”研究。以资料长编为基础,通过长期积累实现学术突破。这四种方法,正好对应了不同读者、不同阶段的阅读需求。
这本书还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精神立场。作者反复强调一句话:“坚守中华文化传统,立足当代中国现实。”初读时可能会觉得这是惯常的说法,但全书读下来就能明白,这是作者在长期治学中不断确认的坐标——不是拒绝外来,而是守住自身。书中《丝路文化与中国文学》一文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丝路文化本身就是中外文明交流的产物,作者由此展示的,是中华文化在历史长河里怎样吸纳外来元素以及传播中华文化,且始终未丢失自身的根脉。今天重读经典,也是这样,不是把自己封闭起来,而是有了清晰的坐标之后,再以自己的方式与世界展开平等的对话。作者认为许多速成的文化潮流能迅速抓住人们的眼球,但无法真正扎根于人的心灵深处。在《退潮之后读顾彬》一文中,他谈论德国汉学家顾彬对中国文学的评价,既肯定外来视角的启发,也清醒地指出其局限。这种既有根柢又开放包容的姿态,贯穿全书,也为经典阅读锚定了清晰的精神坐标。
或许,《今天,为何读经典》这本书无法替你读完任何一部经典图书,但它会让读者相信:读经典这件事,永远值得沉下心来,慢慢开始。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9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