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作者:伏俊琏(西华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北宋中期之前,中国的文字记录主要用抄写的形式,学术界称之为“写本时代”。写本的载体主要分为简牍和纤维纸,因此写本时代又可以划分为简帛写本时代(前13世纪—5世纪)和纸写本时代(5世纪—11世纪)。简帛写本时代,大约从殷商开始,直到5世纪的东晋后期,纸写本完全代替了简本。这中间有300年左右的简纸并用时期。东晋后期到宋代初期约700年,纸写本记录着中国历史文化的主要内容。北宋中期之后,刻本遂成为文字的主要载体,中国文化进入刻本时代。我国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三千多年,其中写本时代至少两千多年。因此,不研究写本,对中国文化的认识是有缺憾的。
现代意义的古典文献学研究,其主要源头是清代汉学,尤其是乾嘉学派。乾嘉学派整理典籍强调在古本、善本基础上校勘,最后形成最接近原始文本的“定本”。但他们所说的“定本”,主要是刻本。20世纪初,梁启超、胡适等倡导“整理国故”,提出用科学方法重新研究古籍,强调实证与系统性整理。王国维提出“二重证据法”,将地下出土材料与传世文献互证,开创文献研究新范式。在此基础上,郑鹤声、郑鹤春的《中国文献学概要》(1930)问世,是第一部以“文献学”命名的通论性著作。20世纪80年代,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成立,创会会长张舜徽的《中国文献学》(1982)出版,构建了以目录、版本、校勘为核心的学科框架,标志着“中国古典文献学”作为独立学科的确立。但是,现代古典文献学是立足于宋代以来的刻本文献建构其学科理论、学理体系和研究范式的,对20世纪出土的写本文献或者关注不够,或者纳入“刻本”系统进行研究。由于历史的原因,对写本的特殊性认识不足,其研究方法有削足适履之嫌。
19世纪末以来,出土的大量写本时代原生态的“简牍写本”和“纸写本”,呈现了与后世刻本不同的文本形态。出土的简牍写本,主要有战国时期的郭店简、曾侯乙墓竹简、包山楚简、上博简、清华简、安大简等。秦简主要有湖北的睡虎地秦简、江陵王家台秦简、湖南的里耶秦简、甘肃天水秦简、北大秦简等。汉简主要有甘肃居延汉简、武威汉简、居延新简、敦煌汉简、悬泉汉简、水泉子汉简等,以及山东银雀山汉简、河北八角廊汉简、安徽双古堆汉简、江西海昏墓汉简、湖北张家山汉简、荆州胡家草场汉简、成都老官山汉简、北大汉简等。三国及晋代的竹木简,主要有新疆古楼兰遗址魏晋木简、湖南走马楼吴简等。在总数超过三十万枚(件)简牍中,一部分是“牍”“方”,至少有两千多件由多枚简编连而成的“写本”。据我们初步考察,可以算得上“文学写本”的有二百多件,文学作品或具有文学性的文章有一千五百多篇。简册之外,还有大量的甲骨文、金文、帛书、战国盟书、秦汉玉牍、早期石刻、砖志等,真实再现了“写本时代”各类文献的原始面貌,为学术界提供了弥足珍贵的原生态文本。
写本时代的纸写本主要指敦煌写本,总量超过7万件,其中有大约800多件文学写本,抄录的文学作品有变文、讲经文、押座文、解座文、话本、词文、诗、曲子词、故事赋、邈真赞、书、启、状、牒、碑、铭等数十种文体,内容雅俗并存,以俗为主。吐鲁番文书中,也有100多件文学写本,其中碎片较多,内容包括唐前经典文学、讲唱类文学(讲经文、变文、歌辞、斋文、故事赋)、文人诗文类、应用文书类、官私文书类等,有俗文学,也有雅文学。日本也保存了奈良平安时代(710—1192)的中国文学写本。据阿部隆一《本邦现存汉籍古写本类所在略目录》统计,奈良、平安、镰仓时代的汉籍古写本700多种(不包括佛教写本和敦煌写本),这一时期的文学写本近60部。
简牍的出现,形成了国际显学“简牍学”。法国汉学家沙畹《纸未发明前之中国书》(1905)和王国维《简牍检署考》(1912)是简牍发现初期的代表著作。从此就形成了“简牍制度”研究和“简牍文献”研究两大类。“简牍文献”是简牍学研究的重点,论著数以千计。敦煌吐鲁番学也是国际显学,从1909年罗振玉《敦煌石室书目及发见之原始》发表至今一百多年来,初步统计的研究论(译)著超过17000多部(篇)。
随着“简牍学”和“敦煌学”的开展,学者发现,研究写本,并不等于研究“文献”或“文本”,“写本研究”指的是围绕“书写”这一行为所形成的一整套研究,包括写本载体、书写工具、书写方式、抄写内容、写本流传等诸多方面。过去用传统的文献学方法研究简牍写本和敦煌写本,存在明显的不足:第一,采用“挖宝”式方法,从一件完整写本中“挖取”研究者所需要的某类或某种体裁的作品,而对抄在同一写本的其他内容顾及较少。第二,按照传统文献学的“定本”意识,把不同写本上的同一篇文献,通过校勘合成一个比较完整的定本,而无视不同写本各自的特点和不同的文化情境。第三,对写本的制作和制作者、同一写本上不同文献之间的关系考虑不够。如果说研究传世文献主要是平面的静态的方式,那么,写本学研究则更强调动态的过程,它呈现的是文本的生成、制作、传播等一系列过程。因此,个体性、流动性和整体性是写本研究的主要特点。
在宋前漫长的“写本时代”,中国文学是以“写本”为基本单位,制作文学、传播文学,文学消费者接受的往往不是一篇作品,而是一件写本;这件写本上可以抄一篇作品,更多的是抄数篇作品。每一次的抄录几乎都存在改编、增删,不同的作品会重新组合,从而形成新的文学写本。每一件写本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都是一个独立的文学世界,都会呈现不同的文学风貌。抄有数件作品的写本,除了组成此写本的数件作品之间有着值得探讨的内在关系外,其中的每篇作品都有其独特的个性,而这些个性往往和其他写本抄录的该篇作品有差异。除了文字的差异外,还有写本的整体性、系统性赋予他们内涵的不同。
比如近五十年来,出土了六种《老子》的早期写本:郭店战国楚简三种、马王堆西汉帛书两种、北京大学藏西汉竹简一种。每一种写本上《老子》的文本都不同,且差异较大,反映了流传过程中人们对《老子》内容的选择。郭店三种《老子》,其中第三种与《太一生水》合为一件写本,学术界或认为这两篇其实是一篇逻辑清晰的文献,《太一生水》是对前抄《老子》的引申和发挥。帛书《老子》两种,甲本《老子》之后接抄有《五行》《九主》《明君》《德圣》《九主图》,作为同一件写本;乙本《老子》抄在四篇古佚书《经法》《十大经》《称》《道原》之后。甲本乙本《老子》的摘抄内容不同,与它前后同抄文献有密切关系。同一种作品在不同的写本中所处的位置不同,与其他作品的组合方式也不同,呈现了写本制作者对其内涵的认识,与当时的文化情境密切相关。
所谓整体性,就是要把一件写本中的数篇作品作为互为关系的整体,探讨它们之间从体制、内容到运用的共同性,也探讨写本制作者把它们抄在一起的用心。它们作为一个整体构成文学文本,体现文学主人的知识世界和情感世界。比如湖北云梦睡虎地秦简《为吏之道》,为五十一支简编连成的写本,内容分为十部分。其中第七部分是三十九句韵文,用“三三三七四七”句式讲为吏之道,与《荀子·成相》体式相同,契合《汉志》“诗赋略”中的“成相体”,因而为学术界所关注,近三十年来编撰的多种《秦汉文学史》都讨论过这篇作品。其实,写本中十部分是一个整体,它是墓主人“喜”的杂抄本,“喜”是秦代小官吏,担任御史、令史等文职书记员和司法小吏。《为吏之道》真实地展示了“喜”的知识结构和精神忧虑,呈现了当时基层官吏战战兢兢的心态和精神世界。同时,简册还为我们再现了秦代基层官吏以背诵为主的学习方式。写本以四言韵语为主,说明这是他平时背诵的官箴警句。内容零散,各段之间逻辑关系不明确,说明整件写本的内容是不成系统的,是他分数次凭记忆完成,反映了这段时间“喜”的心理状态不佳,思维琐碎紊乱。第七部分“成相杂辞”,以后世弹词一样的快板曲调吟唱,节奏分明,韵律铿锵,内容连贯流畅。心理学研究证明,长歌当哭,是对零乱思想的最佳平复和对压抑情绪的最好发泄。因此,整件写本就是以“喜”为主人公的文学世界,这里有他的形象,还有他的思想和情感。
文学写本的流动性,可从两方面讨论。第一,一件文学写本反映的是创作或编集的动态过程(写本时代写本的制作者往往兼具作者和编集者双重身份)。比如,敦煌S.6234、P.5007、P.2672三件写本可以缀合,是晚唐浙东流寓到敦煌的诗人张球的手稿,保存了近三十首诗,包括他的创作草稿和整理誊清稿。诗篇记录了作者从凉州出发,一路向西,经张掖、酒泉、敦煌、吐鲁番,一直到今新疆焉耆和库尔勒之间的铁门关。晚唐时期,这一地区人烟稀少,破败荒凉。诗人忧愁、孤单,思念家乡,一路上,他拿出朋友写给他的信札,在这些单页信札的空白处写下了诗的初稿,后来又对诗稿进行修改、誊抄。透过敦煌保留的这几片残纸,似乎看到诗人的身影,看到唐人诗歌创作、记录、保存、传抄、流动的现场和过程。第二,同一篇作品,在不同的写本中文字有差异,同一写本的关联作品也不同。这种文字的不同和关联文本的不同,会使作品的寓意发生变化。比如敦煌有多件写本抄有刘长卿的《酒赋》:P.2488写本与《贰师泉赋》《渔父歌沧浪赋》《秦将赋》抄在一起,可见是俗赋的汇录。这件写本中,《酒赋》名“高兴歌酒赋”,同一写本中的《沧浪赋》题名“渔父歌沧浪赋”,说明这一组赋是用来唱的,“高兴歌”“渔父歌”是它的乐府歌调,“酒赋”“沧浪赋”是篇名。P.2633写本中《酒赋》与《崔氏夫人训女文》《杨满山咏孝经》抄在一起,这三篇作品都是婚礼上的诵词,说明《酒赋》是婚礼的劝酒词。P.2544、P.3812、S.2049三件写本中,《酒赋》与刘希夷《白头吟》、高适《燕歌行》、王翰《饮马长城窟行》、李白《将进酒》等抄在一起,是吟诵的歌行体作品集。在不同写本中,同一篇作品的文本有明显差异,这种差异是其流动性的表现,也是用途的特殊性和制作的个体性的表现,呈现了不同的文化情景。
绵远悠长的写本时代,是中华文明逐步成熟的时代。简牍写本和纸写本作为这一时期中华文明的主要载体,承载着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奋斗历程和生生不息的精神追求。中华民族的基本元典、民族性格和民族精神,哲学、艺术等精神生活,社会组织、伦理习惯、政治制度及经济关系等社会生活,饮食起居等物质生活,都是由写本记录并形成比较固定的范式。“写本文学”研究,既是一种研究的视角和理念,也是研究对象的拓展与转换。借助“写本文学”的研究方法进入文学创作和文学活动现场,可以更全面地认识古代文学的生成和传播,更为真切地了解古人的文学世界和文学生活。用写本文学的方法重新审视传世文学,可以对其中的诸多问题进行新的认识和诠释。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4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