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作者:周小山(南京信息工程大学文学院讲师)
金山,位于唐润州(北宋末升为镇江府,今江苏镇江)城西北的长江之中。唐贞元年间始名金山,寺亦因山得名。山与寺相得益彰,共同构成典型的地理景观,逐渐成为令人神往的游赏胜地,即李之仪所谓“梦寝东南游,金山居第一”。唐宋时期的金山吟咏,蔚为风气,不仅作者众多,佳构纷呈,而且意涵丰富,主题多样。
唐宋金山吟咏的主题意涵与金山景观的地理空间密切相关,本文引入地理学的重要术语——区位。作为空间概念的区位,既指某事物在空间内的位置,还包括该事物与其他事物的空间联系。区位可以分为自然区位、交通区位、军事区位等,还会随着组成要素的改变而变化。金山的空间区位及其变化对诗人情思的触发与诗篇主题的形成,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唐宋时期,金山的空间区位先后出现了三次变化,也相应地滋生出金山吟咏的三大主题。
江山胜境与写照传神
中晚唐时期,金山景观甫一进入文学世界,其自然区位特征首先成为诗人的审美对象。金山在长江之中,凭借水势,瑰奇自显。山形水势之外,又有弘丽的建筑。江中有山,山上有寺,山借水势,寺拔山形,金山景观成为兼具天巧人工的江山胜境,引发唐宋诗人竞相为之写照传神。
张祜《题润州金山寺》诗被方回称为“金山绝唱”(《瀛奎律髓》),诗云:“一宿金山寺,超然离世群。僧归夜船月,龙出晓堂云。树色中流见,钟声两岸闻。翻思在朝市,终日醉醺醺。”后世评诗者中,有人特意批注“金山,大江中”五字,暗示诗意与金山的自然区位相关;也有人称赞“五、六更切景”(《瀛奎律髓汇评》),认为这两句准确契合金山屹立中流的特点。清代著名评点家何焯说得更加透辟,称中间四句“镂心而出,山上寺,水中山,层层穿漏”(《唐诗三体家法汇注汇评》),进一步点明此诗正是围绕山、水、寺及其空间关系渐次展开。此外,许棠《题金山寺》诗有“四面波涛匝,中楼日月邻”二句,与张祜之作同一机杼,冯班称之“甚切金山”(《瀛奎律髓汇评》)。
在对金山描摹写真的基础上,诗人进一步因其自然区位引发想象,萌生感悟。一方面,金山屹立于茫茫大江之中,易于激发诗人的奇思妙想。窦庠《金山寺》诗云:“一点青螺碧浪中,全依水府与天通。”认为金山必与大江深处的水府龙宫联通,方能耸立江流,岿然不动。这是对金山独特自然区位的想象与解释。另一方面,金山四面环水,洁净无尘,所谓“地少不生尘”(孙鲂《题金山寺》),自然区位决定了其清净幽寂的特性,从而触发诗人的哲理感悟。张祜“翻思在朝市,终日醉醺醺”二句,正因其地之清净而反思尘世纷扰,进而生出离尘之想。
唐宋诗人对金山胜境的写照传神,基本沿袭上述思路,呈现踵事增华、争奇斗胜的态势。南宋有《金山偈》云:“水里有块石,石上有个寺。千人万人题,只是这个事。”(楼钥《游金焦两山以雨而辍》自注)直截简明地指出唐宋金山吟咏中最重要的主题,即歌咏山、水、寺及其空间关系。
江河津要与抚景抒怀
两宋时期,运河作为人工黄金水道与长江交接,金山正位于交汇点上,成为士人水路往来的必经之地,其交通区位特征日趋凸显。江山胜境叠加江河津要,使得金山登临与吟咏活动极度活跃。当然,诗人经历不同,心境各异,登山临水之际,自然抒发各自心中的羁思宦情。
熙宁四年(1071),苏轼通判杭州,于赴任途中游览金山,作《游金山寺》诗。此诗笔势骞腾,兴象超妙,是金山吟咏的名篇。关于此诗的构思与主旨,陈衍云:“通篇遂全就望乡归山落想。”(《宋诗精华录》)程千帆先生云:“思归之情是受陷害后感到抑郁的反映。”(《古诗今选》)两家之论都揭示出此诗摇曳迷惘的情感底色。苏轼从汴京出发,沿运河南下,带着复杂而克制的情绪,登上金山,眺望大江,思潮腾涌。长江,一方面与其家乡眉州有地理上的联系,自然触发其乡关之思;另一方面又与其出蜀从仕的经历密切相关,其对官场的倦怠引发对出仕的懊悔,并相应地转化为对故乡的思念以及对归隐的渴望:在正向关联与反向应激的双重作用下,苏轼对故乡的深挚眷恋油然而生,乃至见江心炬火而生异想,由实入虚,将无作有,从“江神见怪”到指江为誓,苏轼浓郁的思乡归隐之情轮番升级,以至不可抑制,喷薄而出。可见,金山勾连江河的交通区位,为苏轼倦宦之情与乡关之思的彼此生发、相互转化提供了现实基础,激发了创作灵感,成就了千古杰作,真可谓“得江山之助”。
至南宋,诗人在金山吟咏中表现的羁旅情思更为复杂而深沉。隆兴北伐失利后,国家局势更加复杂,和战之争持续加剧。隆兴元年(1163)八九月间,张栻再次被召临安行在所。诗人自建康沿江而下,至镇江转入江南运河,途经金山,“乱石维舟住,西风倚槛吟”,作《金山》诗。他登上金山,遥望大江东流入海,思绪万千:既有屡被召见、眷顾日隆的感戴之情,又有国步艰阻、人事繁杂的忧国之心,纷至沓来,难以名状,于是赴阙的诗人将“朝宗”的江水引为同道,以我观物,移情于彼,发出“朝宗知不断,凄切此时心”的深沉感喟。
纵观两宋,贺铸、陆游、吴芾、真德秀、文天祥等水路往来,经由金山,皆各有所作,无不蕴含着家国关怀,响应着时代脉搏。正是金山作为江河津要的交通区位,使这些诗人的人生经历与情思感喟在金山吟咏中得以呈现与汇聚。
江防重地与构象托志
南宋时期,长江成为军事布控的江防重地,其天堑性质与屏障作用尤为突出。金山所在之处从奥区变为边地,其战略地位不断提高,军事区位特征逐渐显现。诗人登览金山,感受时代气息,减少了登山临水的闲情逸致,表现出对社会现实的深切关怀,往往以主观理想构造金山形象,联系历史情境,寄托体国感时的壮志忧思。
南宋特殊的立国形势,使得朝野上下尤其重视关塞险阻,因此南宋诗人特别着眼于金山的险要地势与军事功能,如宋孝宗赵眘《题金山》诗云:“屹然山立枕中流,弹压东南二百州”。因金山屹然中立的天然形胜而突出其拱卫东南的战略地位。此外,金山傲然屹立于滚滚大江之中,南宋诗人又着意彰显其稳固特性与强毅品格,如杨万里《雪霁晓登金山》诗云:“金山一何强,上流独立江中央。一尘不随海风舞,一砾不随海潮去。四旁无蒂下无根,浮空跃出江心住”。在长江的磅礴气势与强力冲击之下,金山却能岿然独立,展现出强悍坚峻的气格风骨。上述金山形象,都染上了诗人浓重的主观色彩,正是诗人强烈爱国理想的外化,也是金山特殊军事区位的反映。
南宋诗人不仅以主观理想构造金山形象,托物言志,还联系与金山相关的历史情境,寄托怀抱。金山所在之地为东晋祖逖击楫中流之所(《舆地纪胜》)。祖逖的振复豪情和北伐壮举,拨动着南宋仁人志士的敏感神经,诗人吟咏金山往往借以寄托报国之志。如范成大《次韵袁起岩提刑游金焦二山二首》其一,前四句写登上金焦二山所见之景,后四句云:“钟闻两岸诗无敌,口吸西江话已酬。别有英雄怀古意,他年击楫誓中流”。既称赏袁说友创制佳作的登览收获,又以击楫中流的英雄之志相期许。再如刘宰《送傅守归》其六,称傅伯成谢任镇江知府之际,眺望金山,祭奠祖逖,寄寓其恢复之志。金山与祖逖击楫中流之间的联系,中唐至北宋的诗人从未给予过关注与表现。迄至南宋,金山的军事区位特征日益彰显,持续强化。击楫中流的历史景象与稳固坚峻的金山形象,一并成为诗人寄托报国之志的媒介,化作金山吟咏的重要意象。
回望唐宋时代的金山吟咏,诗人模山范水,感物抒怀,不仅受到时代社会的深刻影响,也得益于自然江山的触动感发,尤其与金山的空间区位变化同频共振。这些诗篇体现了文学艺术与时代社会、空间地理的密切关联和深层互动,具有深厚的情思意蕴、浓郁的时代气息与独特的诗学价值。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4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