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风物古今谈】

　　光明日报记者 卢璐 唐一歌 吴春燕

　　从广东开平市区向西，繁华都市渐隐，水绕田间、树倚塘畔的岭南村景渐次展开。

　　转过几道弯来，一群状如碉堡的建筑映入眼帘，饱经沧桑的灰白和着一望无际的翠绿，在一片青砖民居中颇为打眼——楼身四方工整，楼顶却极具异国风情，或为哥特式塔尖，或有罗马式圆顶，或带希腊神庙之风……

　　这便是闻名遐迩的开平碉楼。

　　碉楼是我国乡土建筑的一个特殊类型，有防卫功能。2000多年前的《后汉书》中，已有“众皆依山居止，累石为室，高者至十余丈”的记载，让人想到碉楼或早有雏形。

图片为位于广东省开平市自力村的碉楼。开平市委宣传部供图

　　开平的碉楼最早建于明末。相传，一关姓老伯携家眷避难南迁，见开平水土肥美，决定就地立村开族，与后续迁徙至此的人聚居形成三门里村。不承想，村子地处潭江下游冲积平原，洪涝频繁，时不时还有土匪侵扰。为守家族安宁，关老伯第四子和曾孙先后筑起瑞云楼、迎龙楼两座碉楼。

　　19世纪中期，地处新会、台山、恩平、新兴四县交界处的开平，被视为“四不管地带”。加上时局动荡、连年战乱，人们生活殊为不易。

　　此时，美国、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地陆续发现金矿，需要大量矿工。同时，美国中央太平洋铁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相继动工，急需劳动力。

　　消息传来，不少开平人心动了。他们咬咬牙，背上行囊，漂洋过海，远赴异域他乡讨生活。在那里，他们节衣缩食攒下的每一分银钱，都并着家书，由水客带回家乡。

　　有了银钱，不少家庭生活好了起来，却也引来眼红的山贼。“一个脚印三个贼”，民间俗语描述的，就是劫匪跟踪归侨的场景。

　　洪水要防，家产得守，怎么办？继续建碉楼！

　　清光绪九年（1883）和三十二年（1906），开平遭遇两次大水，民宅尽没，村民避难于碉楼楼顶，得以渡过劫难。

　　到20世纪二三十年代，开平陆续建了3000多座碉楼，或家中独筑，或村里集资，从瞭望用的更楼，到集体守备用的众楼，再到集居住、防御于一体的居楼，蔓延数十公里上百个村落。

　　“击得退山贼，挡得住洪水”，这些碉楼到底有何奥秘？

　　开平现存碉楼1833座，分布在15个镇上。在塘口镇自力村保存最为完好的铭石楼，记者带着好奇一探究竟。

　　肃穆，是最直观的感受。

　　四四方方的六层建筑，嵌入窄小却结实的门窗，轻轻叩击，虽锈迹斑斑，却不改坚固模样。近一米厚的墙体上，密布着长方形、“T”字形枪眼，像碉楼的眼睛，与楼顶四角凸出的角堡“燕子窝”一起，严密监控着四周。

　　进到厅中，沿楼梯上到三层拐角处，几个游客围在一扇仅有小腿高的落地铁窗旁。记者正疑惑，一旁的导游解说道：可不要小瞧这扇窗户，它可是碉楼的“救命符”！遇到危险，打开格栅锁，拔下铁格栅，将一旁的麻绳拴在腰上，便可迅速撤离。

图片为位于广东省开平市自力村的碉楼。开平市委宣传部供图

　　令人惊奇之处，不止于此。使用了100多年的德国落地钟、镶嵌意大利彩色玻璃的中式屏风、全套的法式纯银茶具、楼顶的罗马式栏杆、巴洛克曲线的红色山花、六角攒尖的琉璃瓦亭……处处皆是从海外带回来跟家人共享的新奇元素。

　　用最混搭的建筑风格，最时兴的生活物件，给家人最舒适的生活体验——开平碉楼不仅是侨乡子弟异国打拼、反哺乡梓的实物见证，也是中外文化交流碰撞的鲜活标本。

　　站在顶层平台远眺，整个自力村的碉楼群尽收眼底——村前榕树池塘，村后稻田竹林，民居巷道整齐划一，碉楼坚守在高处。家家户户守望相助，形成坚实的防御型聚落。

　　带着这份守望相助，在抗日救亡的洪流中，远在他乡的开平侨胞纷纷回国兴办工厂，捐献物资，投身军旅，筑起保家卫国的钢铁长城。一份历史资料显示，抗战时期，韶关飞机制造厂的三任厂长均为五邑籍华侨，厂里500多名技术工人绝大部分也是从北美回国的五邑籍华侨子弟。

　　开平碉楼还直接为抗日志士提供守护。1945年7月16日，日军为打通水上撤退干线，分兵三路进犯赤坎镇。司徒氏自卫队七壮士掩护群众离开后，在扼守潭江要冲的碉楼南楼里奋战十日，阻击日军，直至弹尽粮绝被俘牺牲。抗战胜利后，上万开平民众绵延数里送别英烈……

　　炮声远去，硝烟散尽。新中国成立后，开平碉楼逐渐卸下重任，一度静默于时光深处。

　　2007年，开平碉楼与村落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首个华侨文化世界遗产。

　　由于产权分散、后人旅居海外等原因，不少开平碉楼年久失修，出现墙体开裂、屋顶漏雨等状况。开平首创“产权不变、政府代管”的托管制度，为碉楼保护找到出路：业主保留所有权，将管理权委托给政府，由政府出资修缮、维护。政府接手后，坚持“修旧如旧”，按照原貌复原梁柱、雕花、天窗与天井，让一座座碉楼重现昔日光彩。

　　除了物理修复，碉楼的数字化保护也在进行之中。截至今年上半年，开平已建成碉楼与村落智慧监管总平台，实现全域实时监测预警。同时，已为6个镇村的47座碉楼及文物建筑完成数字化建模，孵化出省内首个三维文博数据产品“数绘碉楼”。每座百年碉楼都有了云端数字档案。文物保护工作从“坏了再修”变成“提前预防、主动守护”。

　　与此同时，活化利用更是让开平碉楼重新焕发活力。

　　塘口旧墟，一度常住人口不过9户的老街区，从无人问津走向人气聚集——旧粮仓变成网红书店，旧礼堂改作乡村振兴培训中心，旧卫生院、供销社变身文创工作室与青年民宿……昔日冷清的街巷如今游人如织。

　　在强亚村，村庄北部的水乡旅游项目渐次铺开；中部的旧学校、老祠堂经过活化改造，承担起商业功能；南部则以碉楼群落为核心，打造碉楼部落与村民主题旅游区，将散落的资源串珠成链，让村庄业态从单一走向丰富。

　　记者到访的自力村，已经成为开平碉楼文化旅游区的一部分。村口，80多岁的阿姆谢兰笑兴致勃勃地告诉记者，她家中姊妹7个，有6个长居海外。“以前日子不好过，靠几个阿姐寄钱回来帮衬。后来，这里成为旅游区，我们搞起了农家乐。现在，村里每人每年都有1万多元分红！”

　　“整个旅游区由自力村碉楼群、马降龙碉楼群、锦江里和立园四处组成。自力村小组整体纳入景区范围，实现景区与村落共建共治共享。”同行的塘口镇人大主席谢翠华介绍。

　　“很多屋主后人与政府签订托管协议，我们通过活化利用，打造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匹配相关文旅业态，取得的收益反哺于碉楼的管理维护。”谢翠华边招呼记者边指着前方，“看到那栋楼了吗？那是全村第一座碉楼龙胜楼。屋主后人方焕兴带头无偿托管，期限是50年！”

　　每一座碉楼，都是一个乡愁的容器。对碉楼的修缮保护利用，凝聚了侨心，联结起侨脉，也让侨乡游子回家的路有了更清晰的方向。

　　海外开平籍华侨华人以及港澳台同胞有103万。改革开放后，他们纷纷返乡，或投资创业，或捐资助学，为开平这座小城的发展注入澎湃动力。

　　“我们以碉楼文化为核心搭建侨创平台。近年来，大批海外及港澳青年来到塘口投资创业、落地发展，累计孵化项目56个，年营收突破千万元。”谢翠华介绍。

　　对海外开平子弟而言，不管距离远近，也不论年岁何时，那份根植于血脉中的思乡意、家国情，永远炽热如初。

　　开平的文化学者，也在探索用鲜活的方式，借助碉楼这份珍贵遗产，唤醒更多人骨子里的家国情。在塘口镇仓东村的仓东遗产教育基地，每年都会有世界各地的华人华侨来此研学、寻根。

　　“在这里，他们可以亲身参与传统文化、农耕文化的实践，了解华侨家族史，感受家国情怀。”五邑大学侨乡文化与区域国别研究院教授、“仓东计划”发起人谭金花说，“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能忘了来时的路。”

　　走在潭江之畔，江水汩汩、日夜不息。一群碉楼、一片村落，映照着历史的沧桑演变。跨越百年，那份深沉正在以新的方式接续流传……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6日 1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