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作速览】

　　中篇小说《草原深处》（《鄂尔多斯》2026年第6期）

唤起母爱的力量

作者：高怡喆（《鄂尔多斯》文学月刊编辑）

　　读阿尼苏的《草原深处》，就好像独自一人，在一个下雪天，走进一间玻璃上满是哈气的木屋。故事慢慢开启，连抒情也是轻轻的，淡淡的。雪落无痕，人的心头却沉甸甸的，娜仁花的辗转与挣扎，柔软与坚韧，随着故事的展开而让人牵挂。

　　她受不了婆家的无理对待，从村子里逃了出来，往东跑了上千里路。她以为远离那个村子就能把悲伤彻底甩掉，但创伤岂是关上心门就能隔绝的？白日里踩着缝纫机忙活，夜里总是梦见失去小羊羔的母羊，一声声叫得人心发紧。那是她不敢认的自己，因为她抛下了自己的孩子。

　　小说对自我经历进行心理层面的删减、改写，或用梦境、幻觉进行了置换。娜仁花被迫丢下刚出生的儿子逃离，她反复暗示自己，“这孩子不是我生的，我是洁白的，我从来没有过孩子”。她刻意模糊关于孩子的记忆，试图从心理上抹除她已经成为母亲的事实。小说改变人物内心对事实的解释，完成一份“不充分报道”。作品中还反复出现母羊的叫声，母羊是真实的，娜仁花见过母羊对着断崖呼唤死去的小羊羔，这一场面唤醒了她的创伤。作品中还写到母羊在群山之间跳跃，她的儿子把酒瓶盖当积木玩，作者没有直接点明这是事实还是幻觉，让梦境和现实无缝拼接，没有明确标记哪些是可靠叙事，哪些是不可靠叙事，全部交给读者自行判断。

　　作品的场面描写也很动人，格日勒额吉唱劝奶歌的画面直戳人心。风雪堵了屋门，母羊梗着脖子不认自己的孩子，小羊颤巍巍凑过去，却被母羊一次又一次地顶开。老额吉盘腿坐下，低低地唱，慢悠悠的调子从耳畔划过，仿佛老额吉在哄自己的孩子。唱着唱着，母羊落了泪，低下头嗅了嗅幼崽，小羊羔终于吃上了奶。娜仁花站在旁边，冰封了好久的心一下就融化了。不论她跑多远，孩子是永远的牵挂，终是要回去的。

　　小说结尾，娜仁花跨上马背，往西，去寻找自己的孩子。母子相见了吗？小说没有提供答案。草原上的故事不是苦尽甘来的童话，受过的伤会留疤，那些痛苦也无法忘记。娜仁花什么都不说，只是回头，顶着刺骨的寒冷——不喊痛，不流泪，因为母爱的力量一旦被唤起，是可以战胜一切的。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6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