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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最简单的三个字:真、善、美——关于创作与院团管理的一些思考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9-16 0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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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剧振兴·院团长如是说】

  作者:王勇(国家京剧院院长、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一级编剧)

  这些年,我常常在想,编剧究竟是干什么的。我写过京剧,也写过歌剧、舞剧、话剧、地方戏、儿童剧、音乐剧。在我看来,不论哪种形式,舞台艺术都有相通之处。话剧靠台词,舞剧靠肢体,歌剧靠歌声,戏曲靠歌舞,艺术手段各有不同,但都要结构一段时间、调度一方空间,最后抵达人的情感,抵达真、善、美。

  我年轻时做过演员,后来大学毕业进入中国京剧院创作室文学组,从此成了梨园行里“打本子”的人。后来做研究、行政工作、参与筹办国家艺术基金,又回到国家京剧院担任院长,身份改变了不少,但真正坐下来面对一个剧本、一座舞台时,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对文字着迷的人。文章是改出来的,戏是磨出来的,这两样工作都需要我们满怀深情,带着虔诚。

  近几年,我写了五部作品,我把它们概括成“五个一”:一个人——民族歌剧《呦呦鹿鸣》,写屠呦呦;一座碑——河北梆子《人民英雄纪念碑》;一艘船——民族歌剧《红船》;一本日记——民族歌剧《天使日记》;一封信——民族歌剧《侨批》。这几个“一”看起来大小、轻重很不一样,但它们有一条共同的线:都是从一个具体的人、物件、瞬间,走进我们所处的时代。《天使日记》从一个护士的日记出发,写医患、亲情,也写“人民至上、生命至上”;《侨批》写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银钱和书信。一封薄薄的信,背后连着漂洋过海的个人命运,也连着爱祖国、爱故土、爱亲人的深厚感情。

  重大题材最容易碰到的一个问题,就是“大”。时代很大,历史很大,主题也很大,但戏剧最后不能只有一个“大”字。写大时代,先要找到一个具体的人。这个人得站得住、活起来,有他的爱恨、选择、犹疑,有一个动作、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让观众相信他。

  我写人物,总要先找到他身上有,而我身上没有的东西。写《呦呦鹿鸣》,我敬佩的是屠呦呦数十年不计名利的坚持。1972年发现青蒿素,到2015年获得诺贝尔奖,中间过去四十多年。一个人做了那么重要的事,却可以长久不以功名为念。我自己做不到,正因为做不到,才会敬佩她,也才有写她的冲动。编剧笔下的人物应比自己“高”。这个“高”不是身份高,也不是一定要写所谓“大人物”,而是人物身上有我尚未拥有、却愿意去仰望的精神。创作者为什么会被一个人物打动?就是因为从他身上突然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也看到了人可以达到的另一种高度。

  写《红船》时,我读史料看到一个细节:中共一大闭幕,李达提出喊句口号,又提醒大家小声一点,于是众人低声喊出了“共产党万岁”。这声“万岁”让我很感动。今天回头看,那是多么重要的历史时刻,可当时它又那样安静、不起眼。伟大的东西,有时恰恰从这样的细小处开始。戏剧不是把概念穿上衣服送到舞台上。观众最后爱上的,永远是鲜活的细节、鲜活的人。

  编剧坐在稿纸前,其实面对的已经是一座舞台。人物什么时候出现,过去和现在怎样转换,两代人物能不能同时站在台上,一个人的童年、中年、老年能不能在同一空间相互照见,这些都是舞台给编剧的自由。京剧《弄潮》里,我让不同时代的两代劳模同台;歌剧《呦呦鹿鸣》里,我让童年、中年、老年的屠呦呦跨越时空对话,甚至三重唱。舞台这个“匣子”看起来很小,时空却可以无限。

  在国家京剧院担任院长,我对舞台又有了另一层理解。做编剧,我主要面对一部戏、一群人物;做院长,要想的是一个剧院怎样不断有好戏,一代一代演员怎样在舞台上成长,一门古老的艺术怎样既保存住自己的本体,又真正进入今天人的生活。

  国家京剧院有非常丰厚的家底。从梅兰芳先生担任首任院长开始,李少春、袁世海、叶盛兰、杜近芳、翁偶虹、范钧宏、阿甲、郑亦秋、刘吉典等一代代艺术家,为剧院留下了大量宝贵作品和艺术传统。因此,在剧目建设上,我们一方面要把国家京剧院自己的“家底”守住,《杨门女将》《白蛇传》《谢瑶环》《满江红》等优秀传统保留剧目,包括《红灯记》《杜鹃山》《平原作战》《蝶恋花》等经典现代戏,都不能只留在档案里、录像里,而要通过一代代演员的舞台实践真正活着;另一方面,一个国家艺术院团又必须面对时代,有新的题材、作品、人物形象,让传统、现实和新的舞台创造之间形成一个有生命力的剧目结构。

  京剧归根到底还是人的艺术。一个戏再好,没有演员就立不起来;一个演员有天分,却没有足够的好戏、足够多的舞台,也很难真正成长起来。戏曲有一句老话,角儿是舞台上滚出来的。这个“滚”字很形象。真正的好演员,要一场场演、一出出磨,成功过,也摔打过,最后才能长出来。这就是戏曲演员成长的特殊规律。很多东西只能在舞台上学:怎样控制一场戏的节奏,怎样和乐队、搭档交流,怎样面对不同剧场和观众,怎样在一次次演出中找到人物、找到自己。这些不是坐在课堂里就能全部解决的。所以我们提出“以剧目带人才”。我们的“百日集训”,从全院演员、演奏员中遴选领军人才、拔尖人才培养对象,根据他们的行当、流派和个人特点,制定有针对性的培养方案,邀请院内外名家传授技艺,并通过“这里有戏”等演出进行实践。除此之外,我们还在考虑把人才培养的关口前移,不能等青年人已经错过最好的成长阶段,才想到给他舞台。“小荷”人才跟踪培养、名师传艺、名师传戏、青年拔尖人才“一人一策”,都是我们在探索的举措。

  谈京剧发展,绕不开“守正创新”四个字。京剧之所以是京剧,在于它形成了一整套独特的艺术体系。它是写意的、虚拟的、程式化的。台上没有马,一根马鞭就有了千里驰骋;没有船,一支船桨就可以走江渡海。它不追求把生活原封不动地搬上舞台,而是在几代艺术家的创造中,把生活提炼成唱、念、做、打,提炼成高度审美化的程式。这些东西,是京剧的“正”。守正并不等于守旧,恰恰相反,只有把这些最根本的东西继承下来,创新才知道从哪里出发。

  真正有价值的创新,应该从传统内部生长出来。今年我们推出京剧诗乐《春·秋》,以二十四节气为脉络,把古典诗词、京剧声腔与民族管弦乐放在同一个舞台空间里。它不是传统意义上一出有完整故事情节的京剧,而是在京剧本体基础上探索另一种审美表达。从生旦对唱,到不同板式的运用,再到舞台、服装、音乐对四时节气意境的呈现,我们希望探索一种既能让人听见京剧,又能感受到中华诗词、节气文化和东方美学的“新国风”表达。新编京剧《红笺》,则从《牡丹亭》的文化影响出发,采取京昆合演、“戏中戏”等方式重新进入一个大家熟悉的经典。

  无论作为编剧,还是作为一个艺术院团的管理者,我最后还是愿意回到最简单的三个字:真、善、美。我写每部戏时,总愿意先问:它真吗?它善吗?最后能够达到美吗?我理解的“美”,不是表面的好看。真正的美,是“真”和“善”生长到一定程度之后形成的精神力量。

  这种美有时也来自一个极小的舞台细节。写吕剧《海殇》时,我写黄海大东沟战败,方伯谦刑场前妻子送行。按通常的戏剧习惯,送别可能要喝几碗酒。我把它改成妻子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吐出来:“这不是酒,是海水。”三碗海水,是三滴中国人的泪。

  写戏如此,办剧院其实也一样。要有大方向,但最终还要落在一出戏、一场演出、一个演员、一句唱腔上。编剧面对一张稿纸,院长面对一个剧院,看起来是两件事,但最终都在面对“人”:写怎样的人,培养怎样的人,把怎样的精神留给人。我愿意做的,仍是在这个小小的舞台上,把那些值得被看见的人写出来,把那些值得被保存的东西传下去,让古老的京剧不断长出属于今天的枝叶,把真、善、美留在舞台上,也留给后来的人。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6日 16版)

[ 责编:张悦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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