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的文学风景】

　　作者：张维阳（沈阳师范大学中国文化与文学研究所教授）

　　基础教育的普及，让普通劳动者的文化素质得到普遍提升，文化和知识不再成为表达的障碍。“人民文艺”的传统为普通劳动者的表达赋权。互联网使信息传播的渠道大为拓宽，让那些具有表达能力和意愿的普通个体看到自己的感受、观点被广泛传播的可能，文艺领域的准入机制也随之不断敞开，从而促成新大众文艺蓬勃兴起。普通劳动者得以通过文艺创作的方式进行主体性表达，直接与世界对话。

素人作家曾烟在读书写作时所做的笔记。资料图片

　　技术的赋权是事实，人们的接受是价值的共识。当下，移动互联网不只是信息的传播工具和输送渠道，在改变人们生活方式的同时，也改变人们的文艺观念。劳动者从被关注的对象，成为自我表达的主体。伴随身份认知转变的，是大众文艺观念的转变，更多的人以开放的心态对待非学院、非师承、非专业的文艺形态，大众文艺远离生活奇观的展示，进而变为审美的对象。由此，创作权经由互联网被重新分配，进而改变既有的文艺生态。

　　不过，情绪的漫溢和艺术的粗糙是新大众文艺在艺术上进阶的两大障碍。普通劳动者的作品脱离生活现场的单调呈现，把个人经验转化为具有认知深度的书写，形成具有独特内在价值和美学范式的文化形态，是文化机制变革和文艺美学革新的共同需求，这都需要专业力量的推介和引导。从搜集整理民间诗歌到扶植工人写作，历史上民间文艺的跃升都得益于专业力量的参与、辅助。当然，专业力量在筛选的过程中，不能沿用既有的标准进行选择，这样只会筛选出更符合既有创作风格的作品，而淘洗掉真正具有异质性的内容。专业力量需要以平等和对话的态度来看待新大众文艺，新的美学范式要在普通劳动者的生活经验和集体记忆中生长出来，这样才能让普通劳动者通过文艺方式表达自己的经验和感受，宣告个体的立场与尊严，力求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自己的生命痕迹。

　　2026年，位于内蒙古的《草原》杂志开设《凡人歌》栏目，刊载新大众文艺相关作品，这是挖掘一线写作者、扩充作者队伍的有效手段，更是其突破地方性定位，搭建更具公共性和前沿性文学平台的重要尝试。从这个栏目的既有刊发作品来看，杂志社同仁具有鲜明的包容意识，把很多粗粝却满载生机的文艺作品呈现给读者，呈现出一道道鲜活的文艺景观。

王晚诗集《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送外卖途中，王晚推着电动车上坡。兰丹青摄

　　在以往专业作家的创作之中，读者往往能感到作品之外有一个局外人，在观察、分析和评价，以同情的眼光替人物说话，而《凡人歌》栏目选发的文章，表现出不一样的特点。《草原》杂志2026年第2期刊发的外卖骑手王晚《我跑外卖的大哥（外一篇）》，没有以俯视的姿态表现慈悲与关怀，而是通过对具体生活自然主义式的书写，真实地呈现进城务工者的生存状态和情感方式。作者用一笔又一笔的账目串联起大哥的生活轨迹，表现出普通人在生活中的精打细算。大哥在工地重伤，工地负责人只答应赔付五千元，对于大哥的伤势，这些赔偿实在太少，但家属权衡利弊，认为拖不起，只得接受这微薄的赔偿；后来大哥送外卖，为了省下十块钱，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骑行往返一百公里，取一个充电插头；叙述者请大哥吃自助餐，大哥一直在琢磨这九十多块钱花得值不值得，后悔自己在吃饭前喝了一瓶啤酒；在叙述者送单遇到困难时，她让大哥取消他自己的订单，损失十四块钱，帮她挽救几百块钱的损失，但每天只赚二百块钱还要养家糊口的大哥，并没有这样做……叙述者认为大哥把钱看得太重，时时刻刻都在算钱，连感情也用钱来计算。但同是身为外卖骑手的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她对大哥的叙述像是陈列一摞账单，所有的记忆都由金额来标记。每一笔钱的背后，都是他们艰难的过往和辛酸的往事。作品展现这对送外卖的兄妹在生活中因为金钱而不体面的各种瞬间，他们不是不想体面，而是体面对于他们来说太贵了。作品让我们看到，网络平台的规则决定外卖骑手必须对单位时间内的经济收益分外敏感，因为这决定了他们的收入状况，可以说互联网的规则和算法，影响和塑造了骑手们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甚至重置了他们的情感方式，形成一种一切都基于成本核算的生活逻辑。作品中没有激烈批判，也没有渲染和煽情，摆脱情绪化的叙事方式，以平淡的叙事写出普通劳动者的生活体验。

　　从形式上看，这篇作品的结构不完整，充满碎片和旁枝。主线是大哥打工的经历，但不少篇幅写了讨要赔偿金的老娘、修车的老头、助人为乐跑闪送的大哥等人物的故事。很多段落点到为止，没有持续推进，结尾也没有进行“升华”，只讲到电瓶车坏了，修不好，要去买车，作品画上句号。按传统的文学标准，作品结构较为松散，不够聚焦，但这种充满碎片化和旁枝性叙述，恰恰对应着普通劳动者的生活日常。他们生活中没有清晰的主线，只有一堆需要同时应付的麻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样的结构方式不是缺陷，而是自有逻辑，作者拒绝把生活整理成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通过碎片、枝蔓的叙事和戛然而止的结尾，呈现出普通劳动者生活中大量存在的身不由己和无疾而终的现象，还原出劳动者真实的生活处境。这样的结构，代表新大众文艺在艺术形式上的拓进。

　　既往的不少文学作品，习惯于将城市、工厂和城中村作为叙事空间，讲述农民进城的遭遇，聚焦于向城市迁徙过程中人的生存状态和生命体验。而《草原》杂志2026年第5期刊发的《雪落大地》有着新的样貌。作者曾烟是内蒙古通辽市开鲁县小街基镇革新村农民，这篇作品讲述的是乡间生活，呈现土地和传统对人的规训。主人公是一位生活在乡村的女性，被期待相夫教子、辛勤劳动，要把生活扛在肩上，但她想写诗，想活成自己期待的样子。劳动之余，乡下女人们可以聚在一起跳舞、打牌、闲聊，她就是想看书、写诗。为了名正言顺地读书和写作，她学了两年西医，在培训期间可以痛快地读书，在生活的缝隙里拥抱诗歌。后来她放弃行医，读书和写诗的机会愈发渺茫。作品让我们看到主人公对精神需求的热切期待，她被困在妻子和劳动妇女的角色里，对文化抱有赤诚的向往和真挚的热爱，却难以获得拥抱文化的机会。作者反思乡村的生活惯例和世俗偏见，追问人应当如何充分享受文化权利，不断拓展叙事的精神空间。

　　作为一个学术概念，“新大众文艺”是一个正在生长中的论域。文学杂志刊载相关作品，是对新大众文艺创作群体的发现和鼓励，也是为厘清这个学术范畴提供样本支持。《草原》杂志积极参与其中，刊发、推荐一系列有特色的新作品，为我们理解新大众文艺带来有价值的参照。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7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