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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随笔】
作者:宋玉荣、张帅(分别系中国科协宣传文化部副部长;中国矿业大学〔北京〕马克思主义学院思政课教师)
坚持培育创新文化,营造鼓励探索、宽容失败的良好环境,是新时代科技事业发展的重要经验与路径要求。当代科技竞争已然超越单纯的知识积累与资本投入之争,而在更根本上指向文化层面的博弈。原始创新之所以有别于跟踪模仿,根本在于前者依赖好奇心驱动的自由探索、宽容失败的评价生态、敢于质疑权威的学术风气与甘坐冷板凳的厚实定力。这些特质恰恰不是资金所能直接购置的,而是文化长期涵养的产物。“钱学森之问”之所以发人深省,正在于它穿透了教育体制与科研管理的表层,直指更深层的文化变量——一个社会究竟是否真正崇尚独立思想、尊重失败、礼敬坚韧执着的探索者?
从历史上看,近代以来世界科学中心的数次迁移,无不伴随深刻的科学文化变革。17世纪英国皇家学会倡导的实验哲学风尚,使实证精神蔚为学术主流,由此引领欧洲科学革命;19世纪德国以洪堡大学“教学与科研相统一”的理念重构学术文化,由此滋养了赫尔姆霍兹、普朗克、爱因斯坦等数代科学巨匠;20世纪美国通过大规模移民政策广纳全球科学人才,并以宽容探索、鼓励竞争的学术文化加以凝聚,最终形成了世界科学高地。科学文化与科学兴盛之间,构成螺旋上升的正向循环——科学文化既催生创新生态,创新实践又沉淀科学文化。
创新生态的形成有赖制度、文化、人才的三重共振。其中,文化最为沉潜,见效周期最长,却正因此而最不能拖延。着眼于2035年建成科技强国的战略目标,培育中国特色科学文化并非锦上添花之举,而是为创新森林厚植根系的奠基工程。
科技强国绝不仅仅由少数精英科学家群体支撑,更要建立在全体公民具备基本科学理性的广厚基础之上。近年来,我国公民科学素质水平大幅提升。中国科协调查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具备科学素质的公民比例已较2001年的1.44%跃升至16%以上。然而,若以主要发达国家普遍超过25%的基准审视,结构性差距依然突出。更值得深思的,不只是数字本身,而是伪科学泛滥这一难以量化却危害更深的社会现实:某些机构假借“量子”“纳米”“干细胞”等新技术名词包装伪劣产品,耸人听闻的“科学流言”在社交平台上动辄获得百万乃至千万级传播,一些人面对复杂科技议题时易被情绪与谣言裹挟……这折射出的,不仅是科学知识的欠缺,更是科学思维方式与实证批判精神在日常生活中的深层匮乏。
数字时代加剧了这场理性与非理性之争的结构性失衡。算法推送机制使情绪化、非理性内容以指数级速度裂变传播;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泛滥,更使真伪之辨空前困难。若不及早以科学文化培厚社会的理性根基,认知失序的风险将随着技术迭代而持续累积,并进而侵蚀公共政策的社会支撑、社会治理的信任基础,乃至国家整体科技决策的民意环境。
当前,人工智能、基因编辑、气候工程、量子计算等前沿技术领域的国际规范,正处于深度博弈、尚未定型的关键形成期。规则的形成期,即话语的窗口期——谁能在此阶段提供更具文明说服力的治理理念,谁就能在规则制定中占据主动位置;而一旦路径依赖确立,后来者重塑规则的成本将高不可及。理念之争的背后,是文化自信的竞争,是一国科学文化成熟程度的真实检验。
我国先后提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等重要主张,倡导“以人为本、智能向善”。“向善”二字,既与全人类共同价值相通,又深深植根于中华文明“止于至善”“厚德载物”的伦理传统,是传统智慧经过现代转化后融入全球治理话语的生动例证。这一倡议所呈现的,正是中国特色科学文化在国际舞台上的价值表达:不以技术实力单方面主导,而以价值理念参与引领。然而,价值理念的持续供给能力与国际公信力,归根到底来自本国科学文化的自觉程度与成熟厚度。若科学文化底气不足,所谓治理倡议便缺乏文明根基的支撑,难以在国际社会产生持久回响。
中国参与乃至引领全球科技治理,所输出的不仅是技术方案,更是经得起文明检验的价值体系。科学文化建设具有鲜明的战略外向性,不只关乎国内科技生态的优化,更关乎中国在全球科技秩序重构中的话语地位与文化形象。
科技创新、科学普及是实现创新发展的两翼,科学文化是两翼共同的文化土壤:没有尊重科学、崇尚理性的社会文化氛围,科学普及便流于灌输,科技创新亦难以获得充足的社会支持与源源不断的创新人才供给。在教育体系、公共传播、科研制度和价值导向中自觉播下科学文化的种子,方能为科技强国建设奠定最深厚、最持久的精神根基。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8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