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观察】

作者：李正东（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

10月16日，德国总理默茨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他决心推进“不受欢迎的改革”，并为欧洲应对动荡时代做好准备。面对来自极右翼的政治压力，默茨直言：“我们就是防火墙。”然而，默茨政府面临的隐患，不仅在于极右翼德国选择党的步步紧逼，也在于执政联盟内部的分歧。

10月12日，德国劳工和社会事务部长、社会民主党联合主席贝贝尔·巴斯突然宣布辞去部长及党主席职务。这一决定不仅令默茨领导的联合政府措手不及，也将执政联盟内部日益尖锐的矛盾再次推到聚光灯下。

自2025年默茨上台以来，由中右翼基民盟及其姊妹党基社盟与中左翼社民党组成的联合政府，始终难以在养老金、社会福利、劳动力市场和经济复苏等关键议题上形成统一共识。保守派要求削减开支、推动改革，社民党则必须顾及劳工权益、低收入群体及传统支持者的利益，双方政策分歧不断转化为公开冲突。

执政联盟内部分歧严重

在辞职声明中，巴斯公开批评执政联盟内部针对自己的政治攻击。此前，德政坛围绕养老金改革和社会福利政策的争执已持续数周，保守派对巴斯的批评也日趋激烈。

9月，联盟党（由基民盟和基社盟组成）“中小企业议会圈子”主席克里斯蒂安·冯·施特滕公开表示：“这位部长已经无法继续任职了。几个月来，她一直在阻挠我们国家迫切需要的改革。”10月初，来自基民盟的德国联邦经济和能源部长卡特琳娜·赖歇也要求巴斯尽快提交养老金改革法案，并强调相关立法必须在年底前获得通过。

围绕针对巴斯的政治攻击，同为社民党主席的德国副总理兼财政部长拉尔斯·克林拜尔表示强烈不满，称这些做法“令人不齿”。他还呼吁中间派政治人物谨慎行事，不要因为相互攻击而毁掉政治生活中仍然值得信任的人。社民党巴伐利亚州领袖塞巴斯蒂安·罗洛夫则向德国《商报》透露，“对巴斯的攻击来自基民盟领导层”。

面对外界的质疑，默茨承认自己与巴斯存在理念分歧和意见不合，但否认对她进行过人身攻击。一系列争吵背后，反映出联合政府内部在德国政治路线及社会保障体系的未来走向上存在根本性分歧。

巴斯离任还给社民党带来新的组织问题。她原本与克林拜尔共同担任党主席，如今，克林拜尔将暂时独自承担党内领导责任。社民党计划在年底前后召开党代会，重新选举领导层，克林拜尔能否再次参选并获得党内充分支持，仍存在不确定性。

可见，默茨目前面对的并非单纯的内阁人事调整。作为执政联盟中的重要伙伴，社民党自身也进入了领导层重组和政治路线调整的敏感时期。未来，养老金改革、社会保障和劳动力市场政策能否顺利推进，将取决于双方能否重新建立最低限度的政治互信。

极右翼影响力不断扩大

如果说联合政府的内部争执暴露出传统政党的治理困境，那么德国选择党在地方选举中的强势表现，则进一步显示出德国政治格局正在发生巨大变化。对默茨而言，真正棘手的问题是，他不仅要维持执政联盟的团结，还必须阻止更多选民倒向反对党。

今年9月20日，德国东北部的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举行州议会选举。最终结果显示，选择党获得38.2%的选票，较2021年上升21.5个百分点，成为该州第一大党。在此之前，选择党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取得了更具冲击力的成绩，获得43.8%的选票，较2021年上升23个百分点，成为该州无可争议的第一大党。

随着选择党支持率的持续攀升，德国主流政党长期坚持的“防火墙”政策正面临越来越严峻的考验，其政治防线作用也受到持续冲击。所谓“防火墙”，是指主流政党拒绝与选择党组成执政联盟或开展正式执政合作，以避免极右翼政党获得权力。然而，“防火墙”并不能消除选民支持选择党的强烈意愿，也无法自动修复传统政党与选民之间的信任裂痕。

更重要的是，选择党的影响力并不局限于德国东部。根据10月公布的全国民调，选择党在联邦层面的支持率已接近28%，明显领先于联盟党。民调显示，选择党在勃兰登堡州的支持率约为40%，在萨克森州和图林根州支持率也处于较高水平。即便在西部地区，选择党同样取得了不同程度的进展。

可见，选择党的崛起已不再只是前东德地区的特殊政治现象，而是德国社会矛盾积累的政治反映。经济增长乏力、工业转型阵痛、移民政策争议和社会保障压力，使越来越多的选民对传统政党的执政能力产生怀疑，也为选择党扩大影响力提供了空间。

德国经济困局持续加深

德国政治危机之所以不断加剧，根源还在于经济表现迟迟未能得到明显改善。从宏观上看，德国联邦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德国国内生产总值仅增长0.2%。今年第一季度和第二季度经济环比分别增长0.4%和0.3%。欧盟委员会此前预计德国今年经济增长率为0.6%，2027年为0.9%。

同时，工业就业数据也进一步反映出这种经济压力。德国联邦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今年上半年，德国制造业从业人员约为529万，较上年同期减少14.41万，降幅为2.7%。

其中，汽车行业受到的冲击尤为明显。截至今年上半年，德国汽车行业从业人员降至69.15万，较上年同期减少4.23万，降幅达5.8%，为2005年以来最低水平。汽车及发动机制造商就业人数下降6.1%，至42.92万，汽车零部件及配件供应商就业人数下降7.6%，至21.95万。汽车行业也成为德国大型工业部门中就业岗位减少最为明显的领域。

另外，劳动力市场也开始显露疲态。德国联邦就业局数据显示，今年7月，德国失业人数增加7.1万，达300.7万，失业率升至6.4%。联邦就业局指出，德国劳动力市场近几个月的疲弱趋势仍在延续。

从制造业萎缩到汽车产业承压，再到就业市场走弱，德国经济正在经历一场由产业模式转型、国际竞争加剧和结构性矛盾叠加形成的深层危机。这种长期积累的经济压力，也成为当前德国政治动荡和社会不满情绪扩大的重要背景。

目前，德国政府面临的问题不仅是执政联盟内斗与极右翼崛起，更是经济困局向政治领域的传导。如果经济困境长期得不到缓解，政治互信可能进一步流失，极右翼也可能继续从社会不满中获益，德国的国家治理将因此陷入更难打破的恶性循环。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7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