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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文化周末:非遗的性质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0-25 0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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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冯骥才(作家、文化学者、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院长)

  文化遗产分为物质文化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两大类,各有特性、性质与功能,认识其特征是非遗学首要的工作。只有准确地认清它的本质特征,才能真正和科学地建立起它的知识体系、理论体系,以及保护体系(即系统性保护)。

  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主要的性质有六点:即精神性、人的主体性、传承性、民间性、地域性与审美性,缺一不可,都要充分地认识。

光明文化周末:非遗的性质

  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于2024年12月进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图为广西三江县程阳桥。光明日报记者李韵摄/光明图片

  一、精神性

  非遗保护的核心任务是保护其特定的精神内涵。

  非遗大多拥有一种世代相传的非凡技能。然而,技能只是手段,是非遗及其价值的载体;而非遗的终极价值,是运用这些技能,通过艺术或民俗的方式表达一种精神的目的,比如精神信仰、情感追求、道德理想及审美。一件件朴拙生动的剪纸表达着对吉瑞康祥生活炽烈的向往,一出出动人心魄的戏剧传达的是亘古不变的信义与慈孝,一档档神采飞扬的花会张扬的是生命的活力与灵性……每一项非遗都表达一种特定的生活情感与精神。换句话说,由于需要这种表达,人们才创造出这样的文化与技艺,而这正是民间文化的根本。

  精神才是非遗终极性的目的,才是最本质的。这也是民间文化代代相传的根由。

  如果我们忽略了它,只看重它特异的形式和技能,渐渐便会丢掉它深层的精神内涵,最终只剩下一种娱乐性的炫技的空壳。

  比如节日非遗——春节。如果只注重玩玩乐乐,忽略了春节的精神主题——团圆、慈孝、敬天地、祈福、禁忌等,并把相关的仪式与民俗丢弃一旁,中华民族传承数千年的、具有神奇魅力与强大凝聚力的节日文化便被简化、淡化、弱化,我们最终失去的不只是节日文化,而是它承载的精神传统与传统精神。

光明文化周末:非遗的性质

  第一批国家级非遗项目顾绣作品《群鱼戏藻挂屏》(钱月芳作) 光明日报记者李韵摄/光明图片

  二、人的主体性

  物质文化遗产的主体是物质本身(如文物、历史建筑等),非遗的主体是人。也就是说,非遗的一切(从技艺到精神)都承载于人的身上;即便非遗的物质性成果(如雕塑、年画、剪纸等),也是由人手工制作出来的。非遗因人而存在,由人来传承,与人共存——人至关重要。

  掌握非遗内容和技能的人是传承人。一项非遗是否能长久流传,关键在它的传承人。因而我们把非遗保护的重点放在传承人身上。

  人是变化的,以人为主体的遗产具有不确定性,是可变的,正所谓“非遗是活态遗产”。

  可变性是非遗的特点。一方面,可变是非遗的常态,其中隐含着它的兴衰。在某一时期一种民间文化曾经生龙活虎,可是过了二三十年,却渐渐消失了。其中的缘故多种多样,一种可能是后继乏人,没人把这项非同寻常的民间绝活扛起来,这种民间文化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而这种自生自灭也是民间文化的历史规律。还有一种可能是,一项独特而高超的技能因传承不充分,下一代人不得要领,技艺便大失水准,失去传统的神采,这项非遗就不再拥有遗产的价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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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级非遗项目泥塑作品《鼓舞》(崔海海作) 光明日报记者李韵摄/光明图片

  为此,获得“非物质文化遗产”称号的项目并不能一劳永逸,如果它在传承中失去了自身的特征与高超的水准,便不再具有作为历史文化经典性的遗存的价值。所以非遗需要每间隔一段时间,重新进行认定。这也是非遗的特点之一。

  此外,非遗的历史与内容大多是没有文字记载的,都保存在传承人的记忆中。这些记忆包括非遗的历史、民俗性的文化和技能。记忆中的遗产丰富鲜活,却不确定,可能会随着时间而改变,年深日久甚至会遗忘和丢失。所以,每当我们认定了一项非遗后,首要且必不可少的工作是做传承人的口述史。这些文字可以及时把传承人无形和不确定的记忆确定下来,是非遗档案中最重要的部分,是传承的依据。

  传承人还掌握着非遗一个关键的内容——技艺,包括技能、程序、细节、要领、诀窍等。每一代传承人都天经地义地承担着一项责任——传承,既要将上一代的记忆与技艺全面有序地接过来,又要完整地传给后人。这便涉及非遗的另一个性质——传承性。

  三、传承性

  一件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得好,可以一成不变,百年不变。一项非遗却要在不断变换的传承人手中代代相传,这个过程中非遗本身就会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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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国家级非遗项目浙江温州的泰州提线木偶戏 光明日报记者李韵摄/光明图片

  “变”是正常的,但有正面与负面之分。守护和发展好传统是正面的,扭曲或失掉传统是负面的。导致非遗发生变化的因素也很多,既有生活方式和时代审美改变的外部因素,也有来自传承人自身的内在因素,如其职业与人生的改变。

  其中,最容易发生的改变是在代际传承过程中。在这一过程中,一方面,要看上一代传承人是否能将自己所掌握的知识与技能全部传授给下一代人;另一方面,要看下一代传承人是否能精确地掌握非遗的传统技能,是否能保持原有的水准和高度。

  传承人个人的才干在非遗的传续和发展中具有决定性的作用,选什么样的人做新一代传承人,关系到非遗的未来。一项非遗要将高超的技艺传下去,需要新一代传承人禀赋好、有才能,对这个项目的文化内涵、艺术性和技能有真正的领悟。所以说,选好和培养好传承人,是保护好非遗至关重要的一环。

  历史上非遗的传承大致分三种:

  一是家族的传承。这是一种家族式闭环和血缘性的单线传承,通常是“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在历史上,这种传承具有知识产权的自我保护性质。但家族式的传承相当脆弱,一旦后继无人,就会中断。我们注意到,当今在一些民间文化被确认为“非遗”之后,为了更好地传承下去,已开始将传统的“闭门传承”,转变为“开门收徒”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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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级非遗项目侗锦织造技艺 光明日报记者李韵摄/光明图片

  第二种是集体传承。有些非遗,如民歌、民间手艺、民间文学、民间舞蹈、民俗等,在一个村庄内或一片村庄中人人都会,而且各具所能,各有所长。比如杨柳青的“南乡三十六村”就“人人善丹青(年画制作)”;有的精通“娃娃”,有的擅长“缸鱼”。历史上山东杨家埠和河南滑县李方屯的年画也都是这样。当这些地方的年画制作技艺成了非遗时,我们便从中遴选少数技能优异、在存在地被公认影响广泛的传承人作为“代表性传承人”。在非遗的保护和管理工作中,这些“代表性传承人”无疑是保护重点,但绝不能将这种集体性的地域文化个人化,一定要注意对所有传承人和地域文化的整体保护。

  第三种是全民传承。比如节日,传承人就是全民。节日是民间生活的高潮,最能体现一个民族共有的精神传统与价值观。历史上人们创造的一系列节日的习俗,都是节日文化的载体。只有全社会运用好节日习俗,才能将传统节日完美地代代相传下去。

  四、民间性

  非遗是民间文化,与精英文化有本质上的区别。

  精英文化是文化人和艺术家个人创造的,自觉地张扬创作者的个性,表达一己的生活感受、审美发现与独自的思考;民间文化则不然,它是老百姓集体创造的,自发地表现老百姓共同的生活理想、人间渴望和审美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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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国家级非遗项目铜胎掐丝珐琅的点蓝工序 光明日报记者李韵摄/光明图片

  精英文化有理性的追求,民间文化却是一种非理性的真率的文化表达;精英文化追求不断创新,民间文化则是一种相互认同,约定俗成和程式化地代代赓续。

  精英文化把民间作为他者,民间则是直抒自我;精英文化自视在生活之上,民间文化则鲜活地存在于生活之中。

  非遗究其本质,是一种“生活文化”,它来自生活,最后还要回到生活,成为生活中最生动的一部分,成为老百姓的“文化生命”。它不是任何个人的自我表现,而是老百姓的自娱自乐和自我满足。通常我们也将之称作田野文化、草根文化、乡土文化。只有这种文化,才本真地表达百姓的精神与愿望,梦想与追求,以及生活智慧。它质朴、原生、单纯、随性、情感化,一任自然,充满生生不息的活力。而这,正是民间文化特有的气质和魅力。因此,作为民间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非遗天然具有民间性。

  五、地域性

  与非遗的民间性联系最紧密的是非遗的地域性。

  我国地形多元,山水不同,风习迥异。在漫长的古代,因交通不便,文化交流迟缓,自我积淀却十分深厚,从中各自生长出来的民俗与艺术,天然具有特征鲜明、千差万别的地域性。所有民间文化,都是一方水土的呈现。到了文化彼此开放的时代,这种地域性便成了一种无可替代的标识,甚至是地域的符号与象征。比如音乐上的蒙古长调、侗族大歌、苏州评弹,美术上的苏湘粤蜀“四大名绣”、陕北剪纸、潮州木雕,戏剧上的山东吕剧、河南豫剧、安徽黄梅戏。个中腔调、色彩、手法、造型、举手投足,风格各异,特色相去千里,却都体现着当地的文化意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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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颇族目瑙纵歌节 周灿摄/光明图片

  在历史过程中,一个地域一定还出现过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艺术形式。其中不少品种由于不被当地人共同认可而被渐渐淘汰,只有那些受到集体认同的才能留下来。因而流传下来的就一定具有那个地域独特的气质与审美崇尚。

  从本质上说,地域性是自然形成的,而非人为制造。它是一种岁久年长的集体创造,也是同地域的人们共同的文化认可。可以说,这种认可是一种心灵上的心心相印。正因为每一种非遗的地域性都无可替代,无法人为地制造,所以我们只能将其传承好和保护好。

  要保护好非遗的地域性,就要对非遗产生地的“母体文化”进行研究,充分认知该地独特的历史、山川的气质、人的集体性格和精神特征。与此同时,必须关注到,任何一种非遗存在下去都离不开当地人的认同。如果传承人长期离开其产生地,在异地又不被认同,这项非遗便会走向消亡。

  六、审美性

  所有非遗都是美的。

  爱美是人的天性,美是人性,是人类文明的起点。非遗的创造一定是由美出发,用美表达,所以它一定具有美的精神、神采与内涵。这样,它才会被人们热爱,才会代代相传,直至今天。比如,戏剧遗产有腔调和动态之美,曲艺遗产有鼓乐与说唱之美,美术遗产有赏心悦目之美,民俗遗产有情深意切之美等。如果我们在传承和创新中丢失这种审美的内涵与意味,非遗的魅力与价值便不复存在。

  非遗的美是一种地域审美的认同,一种集体的审美心理的自然流露和长期积淀,一种“蔚然成风”。它与精英审美不同,它是任何个人无法刻意为之的。它是一方水土地域养育出来的人文精华,它也是非遗重要的性质。

  由于非遗具有地域性,非遗之美皆是一种“地域美”。如果把一个地域的各种非遗放在一起,就会看到这个“地域美”多么鲜明;如果把不同地域的非遗放在一起,就会发现它们各自的“地域美”多么独特,不可代替。比如,把东北二人转和江南的伞舞、湖南的傩与吉林的萨满、内蒙古和林格尔的剪纸与浙江乐清的刻纸放在一起,我们会强烈感到它们缺一不可!然而,在当今开放的时代,“地域美”是很容易被强势的流行文化同化而渐渐消失的。非遗保护的前提之一,是对“地域美”的认知。对“地域美”的保护是非遗学研究重要的课题。

  以上六种性质,是非遗的根本属性,是非遗有别于物质文化遗产的根本特征。如果失去这些特征,非遗便会发生破坏性的改变。为此,守护非遗的根本性质是非遗保护的重中之重。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5日 11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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