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按钮

文化人 天下事
正在阅读: 光明文化周末:纸上秋虫声
首页> 光明日报 > 正文

光明文化周末:纸上秋虫声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0-25 04:40

调查问题加载中,请稍候。
若长时间无响应,请刷新本页面

  【经典赏读】

  作者:余昊明(苏州大学艺术学院讲师)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诗经·豳风·七月》里的蟋蟀,从田野到檐下、门边,最后来到人的床下。小虫一步步近了,秋意也一日日深了。草叶间的一只蟋蟀、柳枝上的一只蝉,画幅里的秋天,有时就寄托在这些微小的身影上。

茸坡促织(中国画) (传)牟益 南宋

  一只蝉静静栖在柳枝上,这是沈周《卧游图册》中的一页。此画以水墨写柳与蝉,细长的柳条从右上垂下,蝉伏在枝头,墨色较重,身影虽小,却并不难寻。旁有自题:“秋已及一月,残声绕细枝。因声追尔质,郑重未忘诗。”读到“郑重”二字,便觉画家对这微物的看重:鸣声虽残,仍值得循声追写,留在笔端。“因声追尔质”,还道出了看见这只蝉以前的一次倾听。人先听到鸣声,才循着声音找到枝上的小虫,寻常的一瞥因此有了来处。画家把这一刻写下来,我们虽未亲历那个秋日,仍能顺着诗句,想见他停步寻蝉的神情。

  白梅、天竺之间,秋虫又出现在蒋溥的《络纬图》中。梅花报春,秋虫何以相伴?画上的题记留下了一段春日掌故:宫中温室豢养的络纬(注:纺织娘别名为络纬),在正月赐宴时鸣声与乐声相应,乾隆命诸臣赋诗,有“秋虫应节作春声”之句。蒋溥宴后绘图,录下题咏。若只看花木,很难把这幅画与秋天相认。题记使人明白,眼前的春景中,确实留着秋虫的鸣声。小虫被养过了寒冬,围绕它的诗意仍与秋日相连。新春听见秋虫,蒋溥写下的却是“先听豳风七月音”,篇末又道:“御筵正值祈农后,微物还传纺织心。”乐声间一阵虫鸣,竟也使人惦记起岁时生计。诗中还以“调笙无异隔墙砧”相譬,笙声仿佛隔墙的砧声,赏虫的兴致由此牵出了劳作。沈周留住枝间渐歇的余响,蒋溥在宴席上听虫,却想起了《七月》里的人家。那声“纺织心”,也使眼前的花虫与一岁衣食相连。

光明文化周末:纸上秋虫声

络纬图(中国画·局部) 蒋溥 清代

  野菊正开,两只蟋蟀在草丛中相向而立,翅膀张起,仿佛正要一较高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茸坡促织》,不过约二十厘米见方,未署名款,旧传出自南宋牟益之手。左侧的野菊舒展枝叶,右上几茎细草斜斜伸出,两只蟋蟀聚在画幅下部,身边还有散落的草叶。草木有高低疏密,小虫便有了可藏、可行的天地。野菊未必惹人注目,草坡更是日常所见,画家却肯把这些微物一一收入笔下。两只蟋蟀也因彼此相向而格外引人注目:看过这一只张起的翅膀,目光便移向另一只,两虫的对峙,使小景有了将动未动的趣味。它们鼓起的翅与细长的触须,在草叶间格外鲜明。秋色渐深,草间依然有这样旺盛的生意。翻开册页,右边是两虫鼓翅的草坡,左边是纵行墨字,诗与画隔页相望。乾隆在对幅题道:“在野恰当七月时,茸坡相斗复相嬉。捣衣长卷向披咏,放卷总含无尽思。”前两句仍随着画中的热闹展开,后两句却忽然提到捣衣长卷,把人的心思带向了另一处。

  蟋蟀又名“促织”,名字里藏着催人纺织的旧意。秋声一起,便让人想起渐近的寒天和待备的衣裳。画里没有捣衣的女子,也没有等待寄出的衣箱,小虫各自鼓翅,忙于眼前的争逐。一边是眼前的草坡,一边是记忆中的长卷,促织的旧名将二者轻轻牵在一起。读画至此,眼睛仍看着那对小虫,耳边仿佛已添了砧杵声。

光明文化周末:纸上秋虫声

卧游图册·柳蝉(中国画) 沈周 明代

  说到捣衣,牟益《捣衣图》长卷恰可参看。画家在款识中明言该画取自谢惠连《捣衣诗》之意,画中三十二位女子以白描轻墨写出,面容圆润,衣裙宽大,随着画卷展开,捣练、剪裁、制衣、装箱封寄的劳作次第呈现。女子们忙着手中的活计,布帛经由双手,渐渐成了可以御寒的衣裳。乾隆于1747年依谢诗韵题咏此卷,写“忆远各呻吟”,又写“七月廑授衣”。

  谢惠连的诗中,菊、槐与秋虫先将凉意带入庭院:“肃肃莎鸡羽,烈烈寒螀啼。”随后有女子相携而出、捣衣的情景。虫声与砧声同在渐凉的秋夜里,及至“裁用笥中刀,缝为万里衣”,近处的忙碌已系着远方的人。诗末写:“腰带准畴昔,不知今是非。”秋凉落在自己身上,便想起另一个人的冷暖。眼前无人试衣,手中的针线仍可细细料理。虫声里的秋凉,在这份体贴中有了暖意。回头看《茸坡促织》,那小小的身影仍在草间,题咏唤起的秋意,却已连着忙碌人家的备寒日常。

  野菊草丛间,两只促织张翅相对;捣衣寄远的心事,随着秋意渐渐生起。读到这里,草间的秋声便有了牵挂:天又凉了,远方的人,衣裳可还合宜?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5日 12版)

[ 责编:孙宗鹤 ]
阅读剩余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