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重塑公共文化空间——博物馆VR面面观

光明日报记者 韩寒

一束光，缓缓照亮莫高窟第285窟；光线渐强，窟里的壁画次第显现；壁画里，手捧莲花的飞天衣袂飘飘……在敦煌研究院“寻境敦煌”展上，游客们戴上VR（虚拟现实）设备，就能近距离端详壁画纹理。过去需要攀梯才能窥见的细微笔触，此刻铺展眼前，一览无余。

在当下的公共文化空间里，VR等技术不再只是冰冷的像素，而是开启时光之门的钥匙。它们将静态的陈列转化为动态叙事，将单向的观看升华为双向的“对话”，让文化在互动中变得越发鲜活。

11月3日，在第九届丝绸之路（敦煌）国际文化博览会上，与会嘉宾借助VR设备沉浸式游览莫高窟虚拟场景。新华社记者 郎兵兵摄

虚拟现实进入规模化落地阶段

近日，一场主题为“VR与博物馆的变革”的学术沙龙在中国电影博物馆举行。沙龙上，该馆副研究员杨丰披露了一组基于327家国家一级博物馆的调研数据：当前全国一级博物馆XR项目已进入规模化落地阶段，近九成博物馆落地至少一类XR项目。

“所谓XR，是增强现实、虚拟现实和混合现实技术的统称。2014年前后，博物馆开始在展陈中运用新的数字技术，如在导览中运用增强现实技术丰富展品信息。2020年前后，人们对博物馆云展览的需求增加，各地纷纷在官方网站推出线上展览，主要运用可360度环视的全景图技术。”杨丰向记者详细梳理博物馆展陈形态发生的变化。

“接下来，博物馆出现借助穿戴式设备体验的VR项目，主要依靠3D建模技术。2022年后，随着LBE VR——基于位置的移动增强现实在各类文旅空间的爆火，博物馆开始综合运用声、光、电、虚拟现实等技术打造沉浸式VR展。人们不仅可以看展品，还可以走进复原的各类场景里，体验穿越时空的奇妙。”杨丰说。

在国家典籍博物馆，记者了解到VR技术由浅入深融入展陈的过程。

布设于2015年的“甲骨文记忆展”，展品以龟腹甲和牛肩胛骨实物为主，只在部分区域设置了互动环节。例如，用十根灯柱围成一个圆形代表十天干，在圆形区域的中心位置用灯光投影展现十二地支，观众可走进灯柱内的区域，辨认来自古代的天文知识。

于2026年开展的“归心一园——故宫乾隆花园沉浸式光影展”，则是完全不同的光景。在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古华轩的春花、秋叶、冬雪循环“上演”。借助光影技术，禊赏亭的曲水流觞被立体投射在一间屋子里，走进去就仿佛置身于竹林和潺潺流水之间。符望阁里的漆纱工艺，被技术团队结合考古资料进行了数字化还原，一层一层投射在观众眼前。最有趣的莫过于《是一是二图》，观众通过手机扫描和拍摄，就能把自己的面容和乾隆置于同一个画面里。

行业专家认为，VR的价值已不再停留于展示层面，而是正通过沉浸叙事、交互参与、多终端适配等方式，系统性地拓展博物馆展陈、交互与服务边界。

“以前策划展览，我们主要思考怎样呈现文物自身的特色。展览是否吸引人，很多时候取决于是否有‘重器’。有了新的数智化技术手段，我们不仅能更好地呈现文物本身，还能以更直观的方式展现文物背后的故事，让观众在可感知、可交互的情境中更好地理解其内涵和价值。”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张烈说。

“在沉浸式VR展中，观众的角色也在发生变化，从被动的故事聆听者转变成主动的叙事参与者。”上海图书馆历史文献中心研究馆员黄薇分析道。

“遍地开花”背后也有痛点

虚拟现实等项目在全国各地公共文化空间“遍地开花”的同时，一些需要考量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首先是成本。高品质的VR头显、高性能图形工作站、空间定位设备等硬件，往往需要花经费购买，且更新换代快，今年采购的设备可能两三年后就过时，需要重新投入资金。软件授权、系统升级、专人管理也是持续支出。这对博物馆而言是一笔很大的花费。据媒体报道，一些地方的中小博物馆正陷入数字项目“建得起、养不起”的困境。

比硬件更贵的，往往是定制VR展览内容。记者了解到，在当前技术条件下，一个精美的大型沉浸式VR展，制作成本在千万元以上。一个约半小时、制作还算精良的VR大空间，成本也往往在300万元到500万元之间。

博物馆里的VR项目多是消费性项目，需要花钱购买。沉浸式VR展均价更在百元左右，体验门槛高，观众复购意愿低。如果内容缺乏持续吸引力，往往只是在开始的火热之后，就逐渐变“冷”，慢慢无人问津。再者，头戴式VR接待人数有限，无法产生可供社交传播的“打卡”照片或视频，很难在社交网络上吸引持续客流。很多时候，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单纯的“技术演示点”，而非可以反复观看的文化体验项目。这些都影响博物馆VR投入的实际效果。

除了成本与性价比外，博物馆VR内容同质化的现象也比较突出。

“当前，诸如秦始皇陵、敦煌、三星堆、大唐盛世等传统文化热门主题的VR大空间产品相当多，但内容重复，真正高质量、原创性的项目比较少见。在沉浸式VR展中，引爆市场的‘消失的法老’项目采用了猫神巴斯特来引导观众，此后不少产品的叙事结构都模仿这个路子，采用引导型NPC来完成剧情，缺少新意。”黄薇说。

黄薇还观察到，业界对于互动感和沉浸式的理解也比较单一——目前无论是投资方还是制作方，更多将诸如手部动作、身体动作等交互方式作为核心目标，没能充分发挥大空间本身的功能和特色。

回归情感连接本身

对于博物馆VR项目的成本问题，业界没有感到太悲观。

原因之一在于，随着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普及，VR场景生成的制作成本和时间成本都在迅速降低。目前正在高速更新换代的AI工具，可以让团队在较短时间内完成传统方式下难以实现的大量数字内容创作，一些项目的资金成本甚至降低了90%。

原因之二在于，博物馆不必独自承担VR项目的全部投入和运营风险。“授权经营，收入分成”正在成为主流合作模式：由合作方（一般是各类企业）负责场地搭建、产品开发和整体运营，博物馆提供IP授权、场地及水电，双方按销售额分成。

国家典籍博物馆展陈部主任、研究馆员顾恒介绍，在经历了部分VR项目工作人员和观众比例失衡、设备损耗等问题后，该馆逐渐摸索出了一些经验——引入成熟的第三方团队负责开发和运营，博物馆专注于学术把关和品牌背书。

在政策层面，各地正在出台对沉浸式数字新场景的扶持政策。合肥市支持文博单位等利用数字技术打造新场景，符合条件的新建项目按照投资额10%给予最高100万元奖补。北京朝阳区也出台了为期三年的XR与元宇宙数字文化产业专项扶持方案。此外，湖南等地的文化旅游专项资金，明确支持数字展示类项目。

借鉴公共文化馆免费搭建共享云平台的模式，也可以降低中小博物馆的数字化项目门槛。目前，已经有相关机构在进行尝试。例如，吉林省推出的“雕龙云”博物馆运营云平台，为中小博物馆免费提供VR全景展示、藏品数据管理等基础业务模块，已有几十家中小博物馆入驻。跨馆合作与资源共享，也是降低VR运维成本的有效路径。辽宁省博物馆与苏州博物馆签署合作备忘录，在数字共享、展览互换等领域开展合作，避免了各自重复投入。

如何打造内容优质的VR项目？张烈认为，各地依托国家文物保护和数字化相关项目经费已经开展了大量的文物数字化工作，这些为文物的活化利用提供了大量高质量素材，VR制作要积极地利用好这些素材。然而，文物本身的数字化呈现仅是第一步，相关从业人员应该建构完善的知识体系，以故事化的语言揭示文物承载的精神文化内涵。

在黄薇看来，当技术不再稀缺时，体验的核心竞争力就回归到了叙事与情感连接本身。一个优秀的VR项目，应该提供实物展览无法带来的情感体验，而不仅仅是将展品简单地数字化。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0日 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