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乡寻找“水源”

【文学里念故乡】

作者：傅菲（江西省作协副主席、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因为父母年迈，始于2015年春，我有一大部分时间生活在上饶市郑坊镇枫林村。这个饶北河上游的偏远村落，处于灵山北麓与大茅山南麓之间的盆地，在籍人口2462人，2015年至2025年期间，常年在村里生活的18岁至60岁青壮年不足百人。2021年8月，我去大茅山脉北麓居住至今，仍有一部分时间在村里生活。除了给我父母烧烧饭，还和我父亲一起种菜蔬、砍豆扦，如捶木桩搭瓜架豆架，如施肥，如拔萝卜栽红薯秧，如收割芝麻。日闲了，我像个游魂，在村中、乡野游荡。当然，我有“正事”——去农家访问、读书或写作。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去更僻远的村子，走农家。这些年，在灵山和大茅山之间，我走访了百余个偏远自然村，进行深度的田野调查。

源自傅菲作品插图，展示乡村风物与场景。资料图片

源自傅菲作品插图，展示乡村风物与场景。资料图片

我将这个地理疆域，视作我的故乡。郑坊镇是我故乡的一个原点。蛰伏在山野或田野的山路或土路，是原点辐射出去的辐条，通往人间的生活现场。我需要去探索、去塑造。

人有翅膀，一双沉重的翅膀。对未来的憧憬，对生命本身的憧憬，让我们义无反顾地面对生活。即使是一个无法走路的老人，也有很多念想。时间是破梦者，也是造梦者。时间无法证明什么，只是带我们经历什么。谁也无法给时间扩容、缩容。

居于枫林村，有了太多闲余时间，就干了许多“荒唐事”。如培育各种植物幼苗，如去深山找野果采摘，如夏夜去照泥鳅，如与山寺里的僧人一起种菜，如自己做凉粉。“荒唐事”就是趣事。我喜欢做这些趣事，哪怕做凉粉失败了，也高兴一整天。仅仅是去山野采腐婢树叶，也是一件十分美好、动人的事。如我这样一个焦虑心颇重的人，做有野趣的事，是对自己心灵的一种补给、填充。到有泥土的地方去，到满目苍翠的地方去，到有流水的地方去，我完全放松了下来。

这些年，我“复习”了农事“功课”。辰月栽西瓜，冬月栽蚕豆。榴月播秋粮，菊月摘油茶。深入了解、参与农事劳动，我才可以写出苦乏、烦琐又充满乐趣的劳动场景。我以二十四节气观察草木兴衰，计算农作物育种、移栽、生长、成熟的时间。我尽可能地生活在一种传统的农耕文明里，恢复村民身份，以便敏锐地捕捉四季的更替，体验具体的生活，感受自然的活力。这是我与土地最契合的连接。我的双脚踏在田野上，松软、实在，不会有任何的虚浮之感。

一小罐辣椒籽，撒在一片松土育苗，选苗移栽，浇水铺草。辣椒开花、挂果。摘了红辣椒，剥出辣椒籽。辣椒与生姜、野藠一起剁碎，与黄瓜干掺杂，腌制剁椒。这个过程，耗时四个月。我兴致勃发。为口福，也为观察一个物种在时间中如何“酿造”自己的生命与轮替。我需要从具体事物中，发现生命和时间的价值。故土恰好为我提供了“实验室”。

去山野摘野山柿、地菍、乌饭籽，去废弃的果园打板栗，去野岭挖竹笋，甚至和妇人一起去采谷雨茶（谷雨这天采摘数十种野生植物叶子制茶），我饶有兴致。这些山野活动，是我去人迹罕至之处的借口。因此，方圆二十余平方公里的山麓，我走遍了。每年走一遍。我认识了很多植物，多次野外偶遇哺乳动物，如狗獾、豹猫、黄鼬、松鼠等。

2024年初春，我去饶北河彭家坞段剪艾蒿，发现河滩被开垦数亩，柳树消失了，数十棵老枫杨树，被剥去树皮，草皮铲去，栽种了油菜。河滩原始风貌遭到严重破坏。我心里难受。那些树死得无辜且惨烈。村里，有多少棵老树，是什么树种，我十分熟悉。我关注树的生命，像关注人的生命一样。故乡不只是“我”或“我们”的故乡，也是树的故乡，鸟的故乡，鱼的故乡，虫的故乡，云朵的故乡。故乡除了故人之外，还有自然、物产、气候、劳动方式、口语、习俗。这一切都出于自然地理的培育。自然培育了我丰沛、纯粹的情感，将自然美学根植于我心。

饶北河上游，是我写作的根据地。我走遍了上游村落，并非仅仅是访山问水，而是走入普通民众的生活，甚至与他们一起过着日常生活，像他们一样劳动，像他们一样建立伦理关系。他们的生活遭遇、命运轮转，是我十分关注的。2023年冬，我去了华坛山黄土岭进行田野调查。黄土岭有一个自然村，叫田棚，住有两户人家，其中一户是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妇，户主徐氏。因正午，我去徐老哥家买红薯充饥。徐老哥住老式土房，育有一个儿子，在广州一家机械厂工作。他爱人年轻时在医院做手术出现意外，损害了神经，生活无法自理，语言丧失部分功能，行动迟缓。徐老哥一直守护着她，在田棚养蜂、种地为生。2025年5月2日，我去华坛山镇东坑，这是一个荒僻的山村，只有两户、三个人生活。一户是五保户，一户是一对夫妇。男户主姓赖，女户主姓姜。我在赖老哥家坐了两个多小时，采访他们。我惊讶地发现，女户主竟然是我祖母的侄女。她不知道我祖母，我祖母也不知道她。原来女户主自小被抱养到了东坑，成了养家媳妇，与自己家族没了往来。命运是难以预料的，生活难以斗转。

这些年，我访问过数百个乡民。他们或在原地生活，或移民下山安居。我写他们的生活与劳动，写他们的命运变迁，写他们的村庄演变，写他们在工业化进程中所遭受的冲击与应对。从历史学角度，写人与时代的关系；从人类学、社会学的角度，写他们和他们所生活的村镇；从生态学的角度，写他们与自然的相处。无论从哪个角度，我挖掘他们不屈服于生活困境的生命品质，书写他们清澈的精神面貌。我像个矿山测绘员，行走在山野、村镇、河滩。我关注的领域包括人口迁徙、就业就学就医、地方疾病史、产业、生物多样性、土壤与河流、婚姻现状、家庭收入、地方文化史、家族演变史、乡村治理、乡村伦理，等等。

我把自己当作一个寻找“水源”的人。作为一个地方写作者，我必须找到“水源”，给自己的写作供给源源不断的甘泉，且是清冽的甘泉。唯有甘泉是可口的、鲜活的、甜美的。我的方法就是去村里生活。

2024年除夕夜，我父亲“迁徙”去了另一个世界。他的故去，对我意味着什么？故土对我和我这一代人意味着什么？生命于个人，意味着什么？生活于个人，除了物质，还需要什么？于是，我又审视自己，审视脚下的土地。

如我父亲这样的老人，不会有丝毫的愤懑之心，也不会有丝毫的不平之心。他早起，去菜地做事，吃了早餐，坐在屋檐下读数页《红楼梦》，吃了午饭，午睡一会儿，又读数页《红楼梦》，读完了又去菜地做事。他对疾病、死亡，看得非常清淡。他无疾而终。于我而言，这是一种教导，教导我如何对待这个客观世界。而我母亲是另一种生活态度的人，心细如发，对人对事，牵肠挂肚，且敏感，哪怕是他人的一个眼神。我像我妈。

拥抱土地，是对自己内心的一种审视。生活不必急切，可以缓慢一些，从容一些，生活就有了节奏感。雁是一声一声叫，浪是一朵一朵推，花是一天一天开。太阳是当天升当天落。朝霞与晚霞，都是相同的霞美。晨雾是雾，晚雾也是雾。

河滩大樟树下，有一个封闭了的水潭，约8平方米大，3米水深。一群白鲦在水潭打转。白鲦有多少条呢？我不知道。我就站在边上数鱼。鱼来来回回游，游得很快，数不精准。我数了七次，次次鱼数不一样。我愿意耗费很多时间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譬如家燕第一次飞进我家的时间、第一次衔泥时间、一天衔泥几次、衔泥一次多长时间、筑巢耗时多长时间。为此，我愿意在厅堂坐一天，看家燕飞进飞出，喳喳叫，忍受燕粪落在我衣服上。这些毫无意义的事，让我快乐。

桑田就是归途之地。归途不是归宿，而是一种归属。自己属于自己的本性、本心。

故乡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概念，也不仅仅是一个情感概念，还是一种方法，一种立场，一种精神。故乡启发我：不要忽视真实的生活，不要忽视脚下的土地，将书桌安放在田野，安放在村巷，而不是安放在书房。走向大地深处，不是一种姿势，而是一种态度。这是对自己写作立场的坚持，不可以有任何的疑惑。在故乡中，我深化了自己对世界的认知，视野更宽广了，文字也更具辨识度。

我是一个需要生活给我心脏灌浆的人。一个星期没来村里，我会显得精神萎靡，像个疾病缠身的人。去了村里，去了山里，像秧苗浇了水，枝叶直挺。去农家坐坐，去深山看树看鸟，去听瀑声和鸟鸣，给自己的心灵一种充盈感。

故乡在塑造我。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1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