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叙事和生态智慧的交汇——读儿童小说《蓝色哲罗河》

作者：杨平（中国图书评论学会原副会长）

“以后爷爷和你们一起保护这条鳇鱼，让它在哲罗河里生许多小鳇鱼，让哲罗河变成鳇鱼河。”一个在东北边境哲罗河边生活了一辈子的老渔夫，一斧砍断了网纲，将鳇鱼放生了。新蕾出版社新近推出的儿童小说《蓝色哲罗河》里，那个捕鱼的老人，仿佛带着一身清冽，从书页里走了出来。故事简单得像一幅北国的素描：少年柳根从小跟着爷爷在哲罗河畔长大，熟悉每一条水纹，敬畏每一种生灵。爷爷是这片水域最老练的渔夫，他教柳根捕鱼、认鱼汛、看天气，将一生的经验倾囊相授。然而，当柳根看清挂着“千把钩”的滚钩对河中珍稀鳇鱼族群的威胁时，一场静默却深刻的“对峙”在祖孙间悄然发生。故事的转折点，是爷爷参观了非遗展览馆，决定捐出自己的四棱鱼叉。

我们或许熟悉海明威《老人与海》中那种人与大鱼搏斗、彰显人类不屈尊严的西方叙事。但本书走的是一条东方的路径。书中的老人，尊严不在于“征服”，而在于“懂得”与“放手”。最终，那条大鱼不再是需要被击败的对手，而是值得敬畏的、与这片土地同样古老的生命。

作者老藤通过东北的河水、树木、谚语和渔猎生活的真实肌理，重新书写这种“对话”而非“对抗”的关系。这种将宏大的生态哲思，完全溶解于具体地域生活与祖孙亲情中的写法，让道理有了河水的温度和血脉的传承。

书中没有生硬的说教，但通过柳根的视角，我们清晰地看到，生态保护的动力，可以来自一个孩子本真的良知——当他看到那条鳇鱼，看到的不是成人世界标价的“3000块钱”，而是“与‘我’相连的生命”，这才是哲罗河合格的居住者。于是，保护从外在的社会规训，内化为一种生命本能的情感选择。爷爷最终的转变，也并非被道理说服，而是被孙子眼中那份未经世故的纯善所打动。这种“双向成长”——孙子从爷爷那里继承经验与敬畏，爷爷从孙子那里重拾本真与慈悲——构成故事温暖的内核。最好的传承，是智慧与良知的相互照亮。真正的生态智慧与生命教育，其根基往往深植于对具体生命的共情与文化认同，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占有，而是何时该“退出”与“归还”。

本书是一次珍贵的自然感知与乡土情感的深度唤醒。书中散发着真实的泥土气息，让人沉浸在一个需要倾听风声、观察河水、理解鱼汛的鲜活世界，重建那种基于感官的、与土地的直接连接，是任何虚拟的自然体验都无法替代的。这也是一堂生动的“生命伦理”启蒙课。通过柳根与爷爷关于“捕”与“护”的细腻心理拉锯的过程，孩子们自然而然地思考一些根本问题：我们如何对待其他生命？我们的行动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个人的欲望与整体的福祉如何平衡？这些思考是培养责任感、同理心和辩证思维的开端。

作品把个体的童年记忆融入文明的生态智慧中。它表明，“天人合一”“仁民爱物”的传统思想，并非遥不可及的哲学概念，而是可以化身为一个东北老人放归大鱼时的沉默，也可以是一个少年守护河流时的坚持。

《蓝色哲罗河》赠予读者一颗关于敬畏、关于抉择、关于在浩瀚自然中如何安放自身位置的智慧种子。这颗种子，或许会在某个孩子心中悄悄发芽，让他未来在面对更广阔的世界时，能记得哲罗河畔的教诲：有些东西，看见了要珍惜；有些东西，放手了，它依然在。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1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