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演剧，用声音演出一场戏

作者：安静（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同是写《千里江山图》，舞剧《只此青绿》让人记住了舞者的腰身——身体缓缓后倾，群山的轮廓便有了可见的形态。以画家王希孟为题材的声演剧《希孟之死》，却把观众的注意力引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在北京大学百年讲堂李莹厅，演员有精心设计的妆造，舞台上有布景、灯光。只看这个场面，很难体会海报上“声演剧”三个字的特别。待到舞台上两个人物有了对手戏，观众才觉出其中的不同：两名演员都面向台下，彼此少有目光的交接，身上也几乎没有动作。可听着听着，分明又觉得这两个人是在交谈。戏是怎样在他们之间发生的？

近年来，国内舞台上出现了声演剧这样一种表演形式。所谓“声演”，是把声音本身作为表演的对象，以听觉为主要途径来讲述故事。戏剧历来离不开声音，一句台词交代m人物的来意，一段配乐烘托场上的气氛，这些早为观众所熟悉。而声演剧更进一步，把原本可以由形体、表情和舞台调度来完成的表演，也交给了声音。于是一句话除了说出字面上的意思，还要让人听出谁在同谁说话，两人是什么关系，这番话使他们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声音在一出戏里担起多重的分量，这是理解声演剧的一个起点。

把听觉放到戏剧的中心，有其艺术背景。当舞台布景日益精巧、视觉手段日益丰富，创作者开始回过头来思考：倘若少给眼睛一些提示，耳朵能为戏剧打开多大的天地？在国外，也有学者进行这类探索。2017年，有美国学者以“听觉剧场”（Ototheatre）讨论借助便携音频设备展开的戏剧体验：听者戴上耳机，随着声音的引导行走，沿途经过的寻常之地便与耳中的叙述发生了联系。

国内声演剧的演出多了另一个可供观察的条件：当演员就在面前，还能怎样让人循着声音入戏？先说演员的声音。“想好了？”“想好了。”同样两句台词，只消把应答的时机挪一挪，人物之间就会生出不同的关系。回答得毫不迟疑，问话的人也许可以放心了；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听者就要琢磨，这句话到底是说给对方听，还是在说服自己。在纸面上，读者可以停下来揣摩这个人物。到了舞台上，演员只能凭一口气的长短、一个字的轻重，把那一点难言之意传给台下。声演所讲究的，既有怎样把自己的话送出去，也有怎样让人听见自己接住了对方的话。

《希孟之死》里，哪怕是演员之间进行互动的形体对手戏，演员也是直接面向观众做出来，彼此少有目光交流。比如，剧中孟泽翰因为《千里江山图》即将被毁，无比懊恼，辅导员就面对观众做出了安抚拥抱的动作，此时孟泽翰也同样面对观众，二人的对手戏仅存在于声音之中。除此之外，剧中引用了很多古文句子，演员念出一句，既要使观众听清文意，还要通过声音演给观众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在对什么人说话。两人若只是各顾各地把文章念得抑扬顿挫，句子虽好听，对手戏却可能断了。古人论乐有“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之说，听这样的表演，颇能体会人声何以可贵。

既然戏主要靠听，声演剧与广播剧又有什么分别？听广播剧，听众可以凭一点脚步声想象整个房间，连人物背对着谁、正朝谁走去，也能在脑海里构成画面。在剧场，观众身处一个真实的空间，演员就站在眼前。同一句台词，观众明明看见演员朝着自己，偏又听出这话句句都冲着台上的另一个人。不同于广播剧的想象需要听众完全根据声音来假想，声演剧开创了一种新型的拼接式想象：眼睛看见的方向和耳朵听出的对象并不完全重合，需要观众根据眼前所见的表演在脑海中拼接起来。这便是现场才有的趣味。倘若只留下录音，话音虽然保存下来，演员的身体与声音之间这层耐人寻味的关系，就得靠别的办法重新建立。

声音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本领，就是为观众指出空间。在剧场里，即使看不见发声的人，观众也能循声辨出其位置。于是，有些演出还借助沉浸声技术，让观众听出声音在场内移动的轨迹，这更是广播剧无法实现的表演效果。传统的立体声和环绕声都有“最佳听音区”，换个座位，声音从哪儿来、朝哪儿去，就未必听得那么分明。沉浸声技术可以控制声音方位和移动路线，让坐在不同位置的观众也能听清它的去向。舞台剧《天生傲骨》就运用了这种手法。剧中，在城里打拼的苗族姑娘叶子得知阿婆病重，赶回大山，为救阿婆要闯过传说中试炼之地的24道关卡。全剧的场景在都市、山谷与幻境之间切换，剧场里近100只音箱由沉浸声系统统一调度。上半场，叶子刚唱完《如你遇见她》，观众席后方便传来祭司的喊声：“叶子，你阿婆不行了!”叶子回过头去，台上出现火车行驶的画面，车声也从观众身后一路移向舞台。观众循着叶子回望的方向听见家乡的消息，又随着车声踏上她的归途。声音的聚散还能表露人物的心境。叶子心生恐惧时，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观众也感到阵阵压迫。待她闯关成功，方才围拢在身边的声音又轻快地四散开来。

戏剧里常说的“第四堵墙”，是指演员仿佛在一间自成天地的屋子里生活，台下人隔着一面看不见的墙观看。声演剧让演员的声音直接朝向台下，甚至从观众身边经过，这面“墙”也就成了可供声音穿行的地方。区别于现在的一些沉浸互动式戏剧，声演剧的第四堵墙是被声音打破的。观众不需要与演员有行动上的互动，坐在原处循声辨认，把相隔的两个人物联系起来，把一段渐远的声响听成一段行程，就已经参与了这场戏。

回过头看，我们对这样的观演经验其实并不陌生。中国的乐舞传统里，诗、乐、舞相伴而生，台上“唱曲”，台下“听曲”。直到今天，人们进剧场欣赏戏曲，仍习惯说去“听戏”。一个“听”字，道出了看戏的一番门道：人物立在眼前，他遭了什么委屈、下了什么决心，有时要等那一腔唱出来才懂。古希腊戏剧中的歌队也提示着声音与剧场的古老联系。众人共同吟唱，一段节奏就能使在场者一同感知悲喜。听觉本来就深深参与着人们对舞台的理解，只是当目光被舞台奇观吸引，这份经验有时会被忘记。

21世纪以来，舞台观念的变化和声音技术的发展，给剧场里由来已久的“听戏”经验添了新意。声演剧把“声”字写进自己的名称，给观众的邀请倒很朴素。坐进剧场，除了看谁在台上、发生了什么，还可以留意谁在听、谁迟迟没有回答，一声呼唤从哪里传来，又把人的目光引向哪里。声音能担起这样的戏份，编剧怎样写一场对手戏，导演怎样安排人物的位置，演员怎样接住对方的一句话，都有了新的讲究。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1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