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心护宝 薪火相传——敦煌研究院深入推进“典范”“高地”建设

　　【“十五五”新图景新征程】

　　光明日报记者 尚杰 王冰雅 光明日报通讯员 李红军

　　深秋时节，甘肃敦煌的三危山下，游人在莫高窟仰望飞天翩跹，为千年丹青的绚烂而动容；科研工作者守着崖壁与实验室，紧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捕捉壁画出现的细微变化……一边是文旅观赏，一边是科学保护，一观一守间，诠释着“保护第一、合理利用”的理念。

　　近年来，敦煌研究院稳步推进“典范”“高地”建设，并在保护、研究、弘扬的实践中交出三本厚重答卷：一本守护文物本体，筑牢石窟安全屏障；一本深耕敦煌学研究，激活古文献价值；一本托举大漠人才，赓续薪火传承。

　　观众借助VR设备沉浸式游览莫高窟虚拟场景。敦煌研究院供图

　　敦煌研究院多场耦合环境模拟实验室。王嘉奇摄/光明图片

　　“保护账”：让病害止于未发，让经验走出国门

　　莫高窟九层楼下的崖壁前，付有旭举着三维激光扫描仪，一寸一寸地扫，酥碱、起甲、龟裂、空鼓，这些壁画的“老年病”，都藏在毫米级甚至微米级的细微变化里。前不久，他获评2025年度“全国文物大工匠”称号。

　　“文物修复不会一蹴而就，容不得半点敷衍和马虎。”付有旭说，“对我们石窟守护者来说，守住千年文化遗存，把完整、鲜活的莫高窟留给后人，是责任，是担当，更是使命。”

　　一名守护者的躬身坚守，背后是一整套体系化的保护网络在同步运转。

　　2019年以来，敦煌研究院接续实施石窟本体保护、崖体加固和安消防等工程40余项，搭建起甘肃省石窟寺监测预警平台（一期）、石窟寺安全管理平台及应急指挥中心，将莫高窟、西千佛洞、榆林窟、麦积山、炳灵寺、北石窟寺“一院六地”的石窟遗存纳入统一监测网络。

　　保护理念的迭代，更体现在关口前移。敦煌研究院建成国内首座文物保护领域多场耦合环境模拟实验室，可模拟国内绝大多数文物赋存环境，让土遗址、壁画样品在风、雨、盐、温湿度交变条件下加速老化，提前推演病害演化路径。“我们可以在实验室内‘预演’文物在自然环境中的老化过程，为科学施策提供参考并提前制定保护方案。”敦煌研究院院长、研究馆员郭青林说。

　　由“抢救”走向“预防”，由经验判断走向标准引领。七年来，敦煌研究院承担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等省部级以上课题136项，编制行业标准20余项，授权专利90余件，古代壁画与土遗址保护、文物数字化成套技术稳居国际领先水平。“这套文物科技保护的‘敦煌经验’，已经先后为国内13个省（区、市）的249项文保工程提供技术支撑。”郭青林说。

　　保护与开放，始终是石窟守护路上需要平衡的命题。依托科研测算核定游客承载量，清晰划定开放红线；“数字展示+实体洞窟”的参观模式，引导游客先读懂石窟历史，再入窟实地观览。这套模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作为优秀案例向全球推广。

　　守住文物本体，是一切研究的根基。当病害风险被稳稳管控，研究者便有了更多底气，去叩问壁画与经卷背后尘封千年的故事。

　　“研究账”：让盛唐风景重现，让流失文物回家

　　作为盛唐壁画艺术的巅峰之作，莫高窟第172窟中的故事画、山水画、建筑画，都堪称莫高窟盛唐艺术精品。然而，原窟壁画因岁月侵蚀、风沙磨损已漫漶不清，昔日盛景渐渐模糊。

　　在第九届敦煌文博会“典范”“高地”建设成果展现场，莫高窟第172窟整窟复原临摹作品，吸引众多参观者驻足。

　　自2019年起，敦煌研究院整合考古研究、美术创作、材料分析多支力量，十几位美术工作者扎根洞窟，逐寸校形、逐层辨色。结合图像比对、佛教图像考证，叠加盛唐色彩体系、壁画材质的科学分析，历时五年反复打磨，终于复原出这座洞窟盛唐时期的原貌。

　　“这是敦煌研究院首次完成整窟复原临摹，它不是简单的艺术复刻，而是多学科协同攻关的成果。”敦煌研究院副院长、研究馆员张小刚说。

　　研究的厚度，藏在持续产出的成果中。七年来，敦煌研究院获批省部级以上社科课题近80项，出版专著150余部，发表论文980余篇，其中《敦煌石窟全集》为石窟寺考古报告编撰提供了范式。

　　一边是石窟壁画的临摹复原，另一边是流散文献的数字回归。敦煌藏经洞出土文书、刺绣、绢画、法器等文物共7.3万余件，其中流失海外4.7万余件，分藏于英、法、俄、日等10余个国家44个机构。从2020年开始，敦煌研究院牵头实施“流失海外敦煌文物数字化复原”项目。

　　“通过实地协商、学术交流、线上讨论等方式建立友好协商机制，我们与英、法、德等国家的23家收藏机构签署合作协议，获取9567件流失文物数字资源11.8万余幅。”敦煌研究院副院长、研究馆员俞天秀说。

　　2025年5月，“数字藏经洞”数据库平台正式上线，首次实现利用数字化技术对藏经洞文物全面呈现、解读和共享，搭建起贯通古今的敦煌千年数字图书馆。“截至目前，平台累计发布敦煌文书经卷1.1万余件、图像72701幅，完成文献知见录95983条、收录缀合文献836件、关联文献数据1637条等，真正实现流失海外敦煌文物的数字化重聚与共享。”俞天秀介绍。

　　学术范式在数字化浪潮中不断迭代。今年7月，敦煌学研究高地建设数智实验室启动，依托“数字敦煌”资源库与“敦煌学研究文献库”学术平台，构建“数智敦煌学”交叉学科研究新范式。“过去学者研究敦煌，像在浩瀚书海里一页页翻找线索。现在有了数智实验室，我们借助人工智能和大数据，让海量文献和图像自己‘开口说话’。”张小刚说。

　　“人才账”：让青年有舞台，让青春扎下根

　　在敦煌研究院多场耦合环境模拟实验室，出生于1991年的保护研究所副所长王彦武，正在查看模拟干旱气候条件下实验试块的老化过程。在兰州大学读完本科和硕士后，王彦武毅然选择了大漠深处的敦煌。

　　历经无数日夜、数千组数据积累，王彦武所在团队构建的“崖顶—崖面—地面”水害综合防治技术体系，已广泛应用于丝绸之路沿线石窟保护。2024年，王彦武所在的文物保护团队被授予“国家卓越工程师团队”称号。2026年，他本人获得“新时代青年先锋”奖。

　　如今，在敦煌研究院加快建设“典范”“高地”的征程中，已成长为青年中坚力量的王彦武，正与团队一起用青春和智慧为千年文明筑起科学屏障。“是敦煌给了我舞台。”王彦武说，“国家越来越重视文化遗产保护，我们不仅要用科学守护文化遗产，还要为下一代留下更好的技术、标准和方法。”

　　地处大漠戈壁，远离都市繁华，如何让更多青年看见敦煌、选择敦煌、扎根敦煌，是“典范”“高地”建设的一道必答题。

　　2019年以来，敦煌研究院累计引进硕士、博士104人，柔性引进高层次科研人才15人，聘请2位国际知名专家参与课题研究；选派18人赴境外访学交流；31人次入选国家青年文化英才、甘肃省陇原青年英才等人才计划，获批省级人才项目17项……这笔“人才账”，郭青林记得很清楚。

　　人才引进的背后，是引育留用全链条机制持续落地。2024年，甘肃九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敦煌研究院人才队伍建设的若干措施》，以15条“硬核”措施支持敦煌研究院加强人才队伍建设。敦煌研究院从绩效激励、科研资助、住房保障、人才补贴等方面细化配套，同步跟进解决配偶就业、子女入学等现实问题。

　　与此同时，国家古代壁画与土遗址保护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中吉文化遗产保护“一带一路”联合实验室、数智实验室等平台，为青年科研人员搭建起舞台，多渠道为大漠文脉守护者赋能。

　　“我们实施青年人才支持计划，给青年人才配备导师，在科研实践上进行跟踪指导，努力为青年人才营造良好的成长环境。”郭青林说。

　　人才的价值，不仅是守好莫高窟，还辐射至丝路沿线文化遗产保护。中吉文化遗产保护“一带一路”联合实验室落地以来，双方联合踏查丝绸之路重要遗产50余处；来自中国及中亚5国的25名青年专业人员，在敦煌完成40天系统培训，4名吉尔吉斯斯坦硕士研究生已来华求学。

　　“我们在新起点上赓续莫高精神，潜心为国护宝，奋力开创石窟保护传承利用工作新局面，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创新发展作出贡献。”敦煌研究院党委书记程亮说。

　　暮色漫上三危山，洞窟内的工作灯次第熄灭，但守护的脚步从未停歇。待到晨光再起，崖壁前、实验室里，又将迎来新一天的忙碌。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6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