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美学与中华美学精神的传承创新

　　作者：程相占（中山大学中文系与艺术学院双聘教授）

　　《周易》有言，“生生之谓易”，“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作为贯通中国哲学、美学与礼乐文明的核心范畴，凝练中华民族独有的宇宙观、生命观与审美观，构成中华美学精神最深层的本源。近代以来，在中西思想碰撞的学术语境下，如何摆脱“以西释中”的阐释框架，发掘中华美学自身的内在理路，构建中国美学自主知识体系，成为当代美学研究的重要使命。深入阐释生生美学的理论要义，发掘它与中华美学精神的内在关联，探索中华美学精神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可行路径，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

　　一

　　生生美学具有鲜明的问题意识，是面向现代文明发展生成的中国原创性美学理论。我国学者敏锐诊断出西方现代性带来的多重“文弊”：工具理性不断挤压生命感知空间，审美活动日益技艺化、商品化，人与自然之间的生命感通逐渐弱化，美学研究长期依附西方理论范式，遮蔽了中华美学本有的生命内核。为回应这一系列时代症候，我国学者回归《周易》开启的生生传统，明确生生美学是以生生哲学为本体根基、以生生之德为价值归宿、以天地大化为审美境域的美学形态。它区别于西方主客二分基础上的形式美学、静观美学，不把美锁定在现成客体的外在形式之上，而是将美理解为万物气化交感、持续生成、相依共存的动态过程。

　　生生美学的范畴谱系涵盖生物气象、生气、生机、生意、生趣、生动、生态等七大核心审美范畴，散见于历代画论、诗论、乐论与哲学典籍中。这组范畴层层递进地呈现中华审美的不同层次：生物气象与生气指向天地自然的生命征象与流动元气，生机与生意标示生命创发的动能与万物内含的生命意向，生趣与生动则关涉审美主体与生命境域相遇而生的愉悦感以及艺术作品对生生过程的传神呈现，生态指向万物相依共存的整体秩序。依托这一范畴谱系，传统生生审美经验得以系统梳理，中华美学重生命、重流动、重感通、重整体的理论特质得以清晰呈现。

　　在审美活动的内在机制上，生生美学呈现的是“体道—养气—修心—观生”的审美路径。西方美学中的审美常常被理解为主体对对象的欣赏、判断与建构，而生生美学视野中的审美，首先是强调生命的敞开与交融。审美者先要体认天地生生之道，继而养气修心，破除一己私欲与成见，让心灵保持虚静灵明，最终才能观照万物之生、与天地大化同频共振。由此，审美不再是孤立的鉴赏行为，而是心性修养、人格生成的生命过程，功夫论、境界论与审美论密切关联并高度统一，这正是中华美学区别于西方美学的关键所在。

　　二

　　生生美学并非外来理论的嫁接，而是中华美学精神在当代的理论凝聚，它精准还原了中华美学精神一以贯之的内在品格。中华美学精神内涵丰富，包含天人合一、美善相乐、气韵生动、和而不同等多重意涵，而生生之道正是统摄这些内涵的总纲。生生美学清晰地揭示出中华美学精神三个相互贯通的核心维度。

　　第一，以生为本的生命本体精神。中华美学的最高理想不是精致的形式，而是天地生生之大美。从理学家窗前草不除，体会草木与本心同具的生意；到古典书画以“气韵生动”为上品，追求笔墨之间流动不息的生命气息；再到古典园林叠山理水，留足草木自然生长的空间，营造往复流通的生机境域……贯穿其中的审美标尺都是生机、生命与创化。中华美学精神拒绝死寂、固化、刻意雕琢的美，始终把生命的创生力量作为美的本源。这种生命本位，让中华美学天然带有温情的生命关怀，让审美活动始终伴随对生命的敬畏、体察与珍爱。

　　第二，万物并育的和合共生精神。“生生”包含两层不可分割的意蕴：一是创生，即持续不断的新新之化；二是共生，即不同生命彼此依存、和谐共处。“生生”不是单一生命的无限扩张，而是“保合太和”的整体秩序。中华美学所推崇的和谐不是无差别的同一，而是“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的共生之和。山水审美讲求人融入山水而非征服山水，在天人相融中体会生命感通；人格审美推崇厚德载物，倡导包容体恤；艺术审美讲究虚实相生、刚柔相济，追求相反相成的动态平衡。和合共生，是生生美学的价值底色，也是中华美学精神一以贯之的价值追求。

　　第三，日新不已的创变精神。生生本身就意味着永不停歇地生成更新，“日新之谓盛德”。生生美学不是一套封闭、静止的审美教条，它内在地包含自我更新的动力。中华美学历经数千年发展，从先秦礼乐之和、魏晋山水之兴，到唐宋诗文书画的意境开拓、明清文人审美与世俗审美的多元拓展，始终在守其根脉的同时顺时而变。生生精神赋予中华美学以不僵化、不凝滞的活力：生生之“新”并非无根之新，而是在天地之道运行不息中持续生成，守正与创新由此构成生生之义的一体两面。

　　依托生生美学这一理论框架，我们得以看清中华美学精神长久以来的阐释困境：脱离生生本体，单独谈论气韵、意境、天人合一，很容易流于概念化、印象化；照搬西方美学框架来解读中华审美，又常常削足适履，丢失其生命论底色。生生美学将散落的传统审美智慧统摄到生生本体之上，为中华美学精神提供了一个稳固、自洽的阐释体系。生态向度的补充进一步表明，这一古老的审美智慧与生态文明建设这一当代重大议题具有内在的契合性。

　　三

　　生生美学为中华美学精神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了可行路径，也为回应当代审美文化的突出问题提供了学理支撑。当前，消费主义裹挟之下，一些审美活动趋于表层化、符号化，重外观包装而轻生命内涵；部分文艺创作刻意炫技、追逐流量，缺少真诚的生命感；人与自然逐渐疏离，许多人对自然生机的细腻感知趋于钝化；美学研究领域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任务依然紧迫。生生美学的出场，恰好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发挥作用。

　　其一，夯实本土话语根基，助力中国美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长期以来，国内美学研究较多引介西方资源，用西方的美感理论、艺术理论框架解释中国审美现象，中华美学的独特性难以充分彰显。我国学者立足中国传统哲学提炼的生生美学，从本体到范畴都植根本土文脉，清晰地标示出中西美学的分野：西方近代美学多建立在主客二分之上，审美是主体对客体的观照；生生美学以天人本有的生命贯通为前提，审美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感通。借助生生美学，我们可以把中华文明中的美学资源整合起来，形成一套自洽的阐释系统，真正用中国话语讲好中国美学。

　　其二，校正审美风气，引导审美回归生命本真。以生生美学观照当下，审美标准应当重新向生机、生意、生趣倾斜。文艺创作不必一味追求华丽繁复的形式，更要着力传达生命的温度与创化的力量；大众审美教育不能仅仅停留在艺术技能训练上，而是要唤醒生命感知能力，引导人们体察草木生长、四时流转，学会尊重万物、仁爱他者。生生美学倡导的审美是扎根生活、亲近生命、崇尚和合的审美，能够有效抵御浮华、低俗、功利化的审美倾向，培育健康沉静的审美风尚。

　　其三，激活传统审美资源，实现中华美学精神的传承与创新。生生美学包含的一系列生生审美范畴，是一套便捷有效的阐释工具。古典诗词、山水画、文人园林、传统戏曲、非遗技艺、岁时节令文化，都可以从生机、生意、生趣等角度重新解读。传统美学资源不再是博物馆里静止的标本，其中蕴含的生生精神可以转化为当代人能够切身感受的审美体验。同时，基于生生美学的“生生美育”又可以延伸到自然教育、生态实践中，把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转化为当代人的生态自觉，拓展中华美学精神与中华美育精神的时代边界。

　　传承创新中华美学精神的途径是多种多样的，生生美学是众多途径中的一条大道和正道。生生美学建构应该增强其生态维度，在理论深耕、文艺创作、审美教育、文明对话等层面持续推进。在理论研究上，持续深化生生本体论、审美范畴、审美机制的研讨，厘清生生美学与生态美学、生命美学之间的逻辑边界，持续完善理论体系；积极开展学术对话，在比较中彰显生生美学的独特价值。在文艺创作领域，鼓励创作者汲取生生美学精神，面向自然、面向生活，捕捉生命流动的生机，摒弃套路化、同质化的表达，创作出富有生命气象、和合意蕴的优秀作品。在审美教育中，推动生生审美理念融入学校美育与社会美育，创设亲近自然、体悟生机的美育场景，引导受教育者建立生命共情，涵养仁爱包容的品格。在文明交流互鉴中，生生美学倡导共生共存、和而不同、持续创新，为应对当前全球面临的生态困境、精神困境提供中国审美方案，在平等对话中展现中华美学精神的世界意义。

　　文脉悠悠，生生不息。生生美学是当代学者接续中华文脉的重要理论创造之一。中华美学精神的传承创新，不是复古怀旧，而是激活“生生”这一源头活水，秉持生命为本、和合共生的核心精神。立足生生美学，方能摆脱对西方美学理论范式的路径依赖，以中国经验讲清中国审美的独特品格，让中华美学精神在新时代持续生发新的思想活力，为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铸就社会主义文化新辉煌贡献美学智慧。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6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