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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与猫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2-03-02 0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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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默

  去临清的头天傍晚,豆包不见了。

  豆包是一只布偶猫,来我家三个月了。她喜欢黏人,黏如盘中豆包。我自外地出差归来,第一次与她照面,便被她黏上了,我脱口叫她豆包。从此,豆包豆包的唤她声在我家热闹地响成一片。

  吃饭前,我拎了一袋垃圾开门放在门口,想趁下楼时扔了。作为眼睛高高在上、双腿直立行走的动物,我容易忽略比我小、在我脚踝四肢奔走的动物,豆包知晓我这个毛病,像一道白色闪电,在门合上的那一刹那,嗖地窜了出去。可笑的是,我竟然毫无察觉。

  我家住在十层东户,出家门,有两扇门通往外面,一扇通向电梯,待我们进出后,门在身后迫不及待地自动关上;另一扇通向楼梯,一天到晚,请君入瓮似的敞开着。

文人与猫

猫 沈周/绘

  妻子开门进来。豆包平常不论在哪儿,和谁在一起,听见开门或关门声,总是纵身跳下,仿佛一个箭步地冲到门口,坐在毛茸茸的长尾巴上,等待谁进来或目送谁出去。此时却不见她的踪影。我遍寻她爱待的角落无着,情知不妙,她的听觉是这么灵敏,又是这么黏人,亦步亦趋地陪伴在人身边,如今却销声匿迹了,所有房间都静悄悄的,似乎她从未存在过似的。妻子不相信地又到处找了一遍,仍然没找到。我们都知道,她最近爱往外面跑了,只要一开门,静静地趴在一边的她陡然起身,窜到门外,躲入鞋柜下边不肯出来,有几次甚至穿过敞开的门,冲下楼梯……我一下子想起自己半个小时前开门放垃圾,难道她趁此空隙跑了,忙说与妻子听,妻子赶紧出门,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边走边唤着豆包,从十层下到一层,上了马路,逢人便问看没看见一只白色小猫?我在家中坐立不宁,反复寻她平时爱鼾睡的几处“卧榻”,又趴在地板上,掀开床罩,查看床下,均一无所获。我绝望地拧开门,冲着楼梯,豆包豆包地唤了几声,她仿佛从天而降,又好像受了惊吓,闪过拐角,自楼上一溜烟地径直冲入屋内,豆包豆包的唤她声夹杂着惊喜和兴奋,重新在我家响起。

  豆包的失而复回,让我第二天心无牵挂地来到临清。我是真的不敢想象,如果豆包找不到了,我还会这样从容自如地去临清吗?第一次知道临清,是因为狮猫,这也是我第一次听说世上有猫姓狮。我打小受的民间启蒙是猫是老虎的师父,他俩也的确生得相像,因此在没看见活的狮猫之前,我很难将猫与狮子联系到一块儿。那时候,我在黔南山区沙包堡镇上,喜欢满地捡烟标,一张张地展平后,折叠成窄窄的长条形,像一条小船,与小伙伴们在水泥地上打着玩。其中有一种狮猫烟标,印着“国营临清卷烟厂出品”,前后两面各印着一只白色狮猫,他俩姿态各异,无不全身纯白如雪,长毛蓬松,两只眼睛一只呈黄色,一只为蓝色,所谓鸳鸯眼说的就是这种眼。其实我与临清的缘分还有一些,比如运河,千年大运河自源头,经临清,流过我现在居住的城市,可以说我的这趟临清之行是溯河向上,寻源觅踪;又比如《金瓶梅》,临清被不少学者认为是《金瓶梅》的背景地和故事发生地,学术界也有人持论此书作者兰陵笑笑生即为我的乡贤贾三近,而此书插在我的书橱间至少三十年了,我曾囫囵吞枣地读过。但在我的童年,总有一些记忆像种子撒在处女地上,先入为主地牢牢扎下了根,是一张大人巴掌大小的狮猫烟标让我与临清这座运河上漂来的城市结下了不解之缘,我在纸上知道了临清和她襁褓中孕育的狮猫,却从未到过临清,也未见过活生生的狮猫。从家中的豆包到隐匿于临清各个角落的狮猫,我说我是因为与狮猫的缘分而来到临清的,同时是从中年的下游溯河追寻我的童年。

  同行的作家张炜老师是狂热的吸猫人,他精心养了一只名唤融融的布偶猫,并以自己与融融相处相知的经历创作了小说《爱的川流不息》,打动了无数读者。他聊起中外各种猫如数家珍,他们就像他笔下创造的一个个人物,他还总结了猫的精神,爱猫之情溢于言表。后来,他通过微信发我了几张融融的照片,融融的憨态和萌样同样惹我怜爱,我也发他几张豆包的照片,他回复可爱。两只猫携着川流不息的爱,一下子拉近了两颗爱猫的心灵。

  我想起许多年前去探望冰心先生,先生临窗端坐,在读《庄子》。那只唤作咪咪的大白猫先是坐在窗台上,见我们进来,倏地跳上书桌,偎依在先生身旁,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仿佛是她形影相随的亲人。这是文人与猫和谐共处的生动情景。临清是季羡林先生的故乡,在临清为先生建立的纪念馆中,我看见了相同的一幕。先生端坐案前,案上摆满各种书和稿纸,一只大白猫努力探直身子,头朝书案,一条腿踩着稿纸,眼睛炯炯地正视前方,尾巴搭在先生头上,先生蜷起右胳膊支撑着白猫的身体。即使是先生仰靠在藤椅上睡着了,也少不了猫的身影,依然是这只大白猫,还有一只狸猫,他们一呼一应,白猫趴向先生胳膊,狸猫卧在先生腿上,各朝各的方向与先生同睡,而先生双手轻放在藤椅的扶手间,像是向内圈成摇篮,在将他俩揽入怀中。好一幅《三睡图》!这俩猫大概就是先生笔下的咪咪和虎子。此刻,他俩亲昵地陪伴着先生,口中滔滔不绝地打着呼噜——临清话叫念经。冰心先生和季羡林先生养的白猫都是临清狮猫中的白狮猫,就连各自起的名字也不谋而合。我不知道季羡林先生的咪咪离开人世后的归宿,但冰心先生的咪咪相伴先生十五年,待先生走到人生尽头后不久,也追随先生的背影走了,继续与先生在另一个世界长相厮守。在冰心文学馆中,咪咪被制成了标本,摆放在书桌一角,这是他活着时最爱待的位置,也是他与先生相依相伴的全部世界。

  在临清,我听朋友讲着有关狮猫的趣闻轶事,欣赏着以狮猫为主题的各种工艺品,从踏上临清一直到离开,却没看过一只活蹦乱跳的狮猫。我想,不是他离我太远,我感觉他就在我的身边和周围,在我的左邻右舍的家中,隔着门窗和围墙,我能够听见他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念经声,也能够捕捉到他隐隐约约的气息。如果说岁月是一条河,童年在上游,中年在下游,此时顺流或逆流漂过的一定是陪伴和见证我一天一天成长的狮猫。

  写到这,豆包一跃上了我的书桌,躺在电脑键盘上,不肯起身了。她以这种撒娇的方式责怪我光顾得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冷淡和忽略了她。每一只猫都是一个世界,他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洋溢着可爱。有学者总结过文人与猫的三类关系:爱猫、仇猫、先仇猫后爱猫。我勉强算得上一个文人,与猫的关系属于爱猫这一类。我从未仇视过可爱的他们,我对他们的爱,是一点一点培养起来的。直至有一天,我惊奇地发现,我已经离不开他们,不知不觉地,他们已经成了我的亲人,或者说是我家的一分子。他们与我们朝夕相处,各有各的活法,独立保持着彼此的喜怒哀乐,谁也不看谁的脸色,也不讨好谁,自由自在地活着。他们教会了我许多,渐渐地,我被岁月磨砺得坚硬和世故的心,重新像坚冰被春风吹化了,我的记忆也变得温柔起来,一如他们一下一下地在我肚子上“踩奶”的小爪子。

  《光明日报》( 2022年03月02日 16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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