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争鸣】

　　编者按

　　“儿童文学是否具有特殊性”是一个内含着多个维度、多种角度的母题。围绕“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是否存在分野”，我们已展开了四组争鸣论辩，得到了学界的广泛关注与讨论。本期“学术争鸣”继续在纵深方向展开新的议题——“儿童文学是否需要对现实生活进行提纯过滤”，儿童文学写什么、如何写？我们特邀曹文轩、汪政进行深入辨析。

　　作者：汪政（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小读者在山东滕州市第九届书展现场读书。李志军摄/光明图片

　　不同类型的文学因为题材、文体、阅读对象等因素而具有了区别性，甚至有其约定俗成的写作规范。对于儿童文学而言，它与其他文学最大的区别性特征就是它设定的阅读对象是儿童这一特殊的群体。虽然成人也可以阅读儿童文学，但作家们在创作之初，他的理想读者一定是儿童，甚至是不同年龄段的儿童。可以说，儿童文学所有的性状都是由此延展和派生的。说起儿童文学，总要提起儿童性、儿童本体、儿童学等一系列核心概念，也就是说，儿童文学要以儿童为本体，所写内容一定要符合儿童的心理、认知，有利于儿童的成长。正因为如此，对于儿童文学应该写什么一直存在不同的看法。有的认为儿童文学要尽量选择美好的、向上的、阳光的、积极的生活，而有的则认为应该将生活全面地展示给儿童，不要刻意去提纯。之所以存在分歧，都源于对儿童性、儿童心理，以及如何看待儿童成长等问题存在不同理解。

　　其实，儿童是历史性的，不存在一成不变的儿童。我们既要从生理学与心理学上尊重儿童身心发展的普遍规律，更要从环境的变化去看待具体的儿童。改革开放之前的儿童与现在的儿童一样吗？互联网普及前后的儿童一样吗？人工智能时代又让我们发现了什么样的儿童性？所以，我们需要面对的是真正的、真实的、具体的儿童，而不是抽象的、想象的儿童，并由此想当然地决定儿童文学创作内容的取舍。

　　在儿童文学创作内容上不必有太多的刻意回避。在我看来，当下儿童文学最重要的是要给孩子展示真实的生活，让孩子看到真实的、全面的、丰富的社会，从而让孩子学会生活，学会生存。我以为这方面是现在的儿童最为匮乏的。

小朋友在新疆昌吉市庭州书城内阅读书籍。陶维明摄/光明图片

　　随着生活条件的提高，孩子们从小就生活在家长创造的“幸福生活”之中，包围他们的是精致的生活环境、高科技的生活用品、营养丰富的健康饮食……从会说话、会走路开始，上的是各种各样的培训班，学的是一项项艺术、体育、编程技能。而到了学校学习后，就是家庭、学校两点一线。孩子们可以说是生活在一种人工化的生活中，看上去好像是真实的生活，但这种生活是被家庭、学校、教育规制化地塑造出来的，是被遮蔽的、简化的。

　　我们经常可以听到家长对孩子们说，“你只要将学习搞好就行了，其他你不要管”。夸张一点说，学习成了孩子们唯一的生活，没有其他。在这样的生活面前，我们固然要从孩子们的认知出发，从保护孩子们的想象力出发，从孩子“万物皆有生命”的世界观出发，给孩子们童话式的读物，但更重要的是要加大现实主义的创作，加大现实生活的表现量，给孩子们描绘社会的丰富多彩，讲述生动的现实故事，让他们知道在他们的生活之外，还有那么广阔的天地，那么多真实的、与自己每天生活不一样的人和事。儿童文学的创作实践证明，即使是许多与儿童距离较远的重大社会现实与革命历史题材，都会受到孩子们的欢迎。

　　一旦主张现实主义的创作理想，主张加大社会现实的表现内容，我们就会突破许多的顾忌，一些不尽如人意，甚至令人伤心、沮丧、恐惧的生活场景也都会在作品中得以表现。事实上，一味正面而温情的写作并不能掩盖生活中的不如意，因为当病痛、灾难、离别、贫困以及不公、欺骗、伤害来到时，孩子不但无法回避，甚至有时就是直接的，也是最大的、最为长久的受害者。

　　说到这里，必须重申儿童文学的一个重要功能，那就是教育。在所有的文学种类中，儿童文学是与教育最近的。如果夸张一点，说儿童文学就是教育文学也无不可。所以，自近代以来，儿童文学与教育几乎是同步成长的。作为专业意义上的教育是近代的产物，而真正的儿童文学也是自现代文学以后才有的。都是为了人的成长，都是为了人的全面发展，都是从生命的孕育起步，这使教育与儿童文学拥有了一致的目标，让它们虽然处在不同的领域，却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小朋友在甘肃张掖市甘州区锦华书店内阅读。杨潇摄/光明图片

　　教育从来都是双向的，一方面，要对学生进行理想教育，相信社会的进步与生活的美好；另一方面，又要联合社会、家庭等一切教育力量与教育资源对学生进行挫折教育，让他们敢于直面困难，学习战胜困难的勇气与本领，做生活的强者。

　　儿童文学作为教育最紧密的同行者，理当同向而行，那些灾难叙事、困厄叙事恰恰为磨砺孩子的情感、意志、品格提供了文学的支持。荆凡的《露天厨房》写了苦难和死亡，许多内容可以说震撼人心。在儿童教育上，这部作品传达出了一种新的信息、新的理念。作品从两个厨房写起，从家里面的厨房写到露天厨房，再牵出癌症患者的家属。这样的叙述暗含了深刻的寓意。厨房本身是生命存在的地方，民以食为天，生存离不开厨房，小说中，厨房又和死亡连在一块儿。作者对多种类型癌症病人的描写，让我们清楚看到疾病对生命的摧残，激发了对生命的珍惜。这样的作品对拓宽孩子们的认知，坚定其心灵有着独特的作用。

　　其实，关键不是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而是如何写。如果所谓的积极阳光的作品写得虚假浅薄，那不但实现不了表达美好的创作意图，反而有损于孩子对生活的认识，甚至对孩子的人格健全都会造成影响。同理，如果对生活的困苦、灾难乃至罪恶表达不当，同样也会给孩子造成认知的偏差，给孩子带来心理阴影。所以，讨论这类问题应该将重点放在如何做，如何提升儿童文学创作的审美水平上，而不是简单化地一刀切进行“鸵鸟写作”。

　　从本质上说，儿童文学是“代言体”作品，因为作家们写的不是同龄人的故事，而是在代孩子们写作，为他们写作，所以要慎之又慎，要有责任与担当。我们要从儿童出发，一切为了他们的成长，用我们作品让他们拥有真实的生活，看清生活的面目。儿童文学不能是人造的“温室”，它应该敞开，让孩子经风雨、见世面，培养起直面生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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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目团队：中华读书报记者 陈香 光明日报记者 饶翔、陈雪）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30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