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争鸣】

　　编者按

　　“儿童文学是否具有特殊性”是一个内含着多个维度、多种角度的母题。围绕“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是否存在分野”，我们已展开了四组争鸣论辩，得到了学界的广泛关注与讨论。本期“学术争鸣”继续在纵深方向展开新的议题——“儿童文学是否需要对现实生活进行提纯过滤”，儿童文学写什么、如何写？我们特邀曹文轩、汪政进行深入辨析。

　　作者：曹文轩（当代作家、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儿童文学是一个相对于成人文学的概念。与成人文学相比，它是否具有其特殊性？这个问题在不同的儿童文学作家那里，有不尽相同的答案。在美国作家怀特看来，即使有特殊性，也微不足道。就文学性而言，它与成人文学别无二致。我与怀特同道。“儿童文学也是文学”，这是我几十年坚守不疑的概念。可是，从逻辑上讲，儿童文学既然是一个明确的独立概念，在学术上已是一个边缘清晰的学科，那么就一定有只属于它的范畴、维度和取向等。我完整的看法是，就文学性而言，它确实没有太重大的特殊性，它遵循的也就是一般文学需要遵循的规律、规则；就反映现实的内容、尺度而言，它却是有它一定的讲究的。

安徽合肥市图书馆内，小学生在阅读书籍。赵明摄/光明图片

　　“儿童文学是一种为儿童打精神底子的文学。”也许不是明文规定，但我们在面对五花八门、翻江倒海、阴阳相杂、形形色色的现实存在时，潜意识中会有这样的观念。而对这一观念的认同，会导致我们在面对“麻烦的”现实存在时，定要加以选择什么是可以呈现的，什么是需要遮蔽的。我们会本能地考虑到儿童文学阅读对象稚嫩心灵的承受能力，会朴素地考量向他们呈现什么样的现实存在才是有利于他们健康成长的。提纯，即将正面的、向上的、积极的、美好的内容尽量呈现于他们，而将阴暗的、残暴的、堕落的、丑陋的内容进行遮蔽。而这若干后者，恰恰可能是成人文学，特别是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成人文学所青睐的。因为在这样的成人文学看来，唯有这些粗粝的、真实的、底部的内容才能入木三分、淋漓尽致地揭示人性，才有可能达到梦寐以求的“无上深刻”。我们看到，在成人文学中，它还不满足于中性的“呈现”，而更倾向于强烈的“暴露”。相比之下，我们还是看出了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的不同。

　　这种选择是基于我们对儿童“成长须知”的直觉，也是来自各种有关儿童健康成长的理性学说。儿童呱呱坠地，原是“白板”。即便存在“基因”一说，也不可能天生就具有父辈的人生观、社会观。这一切，都是在后来漫长的、艰难的成长过程中逐步建立和铸就的，而人生的第一步，决定着一个人的漫漫长路以及人生终点的风景是“好看”还是“荒凉”，甚至是“恶劣”。如何在“白板”上打好底色，就自然提到了儿童文学作家创作的议事日程。儿童文学界基本上做到了集体性的默契：这一底色应为亮色。于是，开始了遮蔽和提纯，温暖的人性之光成了普照儿童文学的神圣之光，而那些可能造成儿童心理阴影的暗色情景则被回避了。回看从前或者环顾当下全世界的儿童文学，我们可以看到这种不约而同的亮色，连成年人也会为它的真善美品质而感动，不自觉地沉浸于其中，希望自己能“返老还童”。

　　但当我们回顾并细读那些儿童文学经典时，我们看到，其情形并不像我们以上描述的那样简洁、单纯、明了，事实上还相当丰富，甚至复杂。遮蔽和提纯都不是绝对的。真善美不总是单方面的展示，而常常是在与假恶丑的对比与冲突中放射出迷人的光芒的。我们在这些文本中随时看到欺骗、压迫、狡诈、阴谋、行凶、灾星降临、流离失所、饥饿和寒冷，甚至是无法躲闪的死亡追踪，不时地出现在这个以儿童为主人翁的世界里。在以“儿童文学”的名义描写的世界里，不总是蓝天白云、流水潺潺、莺歌燕舞。在那些儿童文学经典中经常出现的是五味杂陈的情景。苦难几乎是那些有分量的儿童文学的永恒主题。这一切看上去，似乎与亮色初衷是矛盾的。

游客在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冷水风谷休闲度假营地”的“森林书屋”里阅读书籍。新华社发

　　我们在仔细辨析之后会发现，儿童文学在遮蔽、提纯方面的考虑是理智的，是深谋远虑的。它没有为了亮色而亮色，它在大部分情况下，只是以亮色为主，而将其他颜色也作为存在的颜色一并呈现。它并没有回避悲剧，只不过将悲剧很好地控制在不影响一个孩子能够满怀信心、一路前行的分寸上。而且，我们看到，随着确定的阅读对象年龄的增长，其遮蔽和提纯的程度也在逐步改变，社会的阴暗面不再是全遮蔽的，纯度不再是百分之百，本真面目开始越来越相对完整地呈现出来。当然，与成人文学相比，它依然是有遮蔽和提纯的。

　　这里，我们必须指出，谈论遮蔽和提纯这些问题时，应当明白“儿童文学”是一个统称，它实际上包括“幼儿文学”“儿童文学”和“少年文学”。后来出现的“成长文学”因为成人文学并不接手，也划归在“儿童文学”名下，而它已经是“准成人文学”了。面对这些不同阶段，遮蔽和提纯是随之改变尺度的。如果简单地恪守遮蔽、提纯之原则，就像完全放弃必要的遮蔽和提纯一样，是不利于儿童成长的。不同年龄阶段当有不同的尺度。网络上对一些作品的质疑甚至无限上纲的攻击，一是因为某些人被极端“纯净主义”思想左右，二是因为某些人将整个儿童文学看成了“幼儿文学”和狭义上的“儿童文学”了。

云南大关县翠华镇庆云小学的学生们在“流动图书车”内挑选感兴趣的书籍。新华社发

　　如果我们不分年龄阶段，不能适度掌握遮蔽和提纯，而将阴暗完全遮蔽，一味提炼纯度，只向儿童呈现一个一尘不染的“天堂世界”，这将可能导致他们无法健康成长。当他们长大走向社会，面临那样一个并不纯粹，甚至危机四伏的世界，个人又不断遭遇种种灰暗时刻时，他们有可能脆弱到不堪一击。“水至清则无鱼”，这是常识，也是永恒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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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目团队：中华读书报记者 陈香 光明日报记者 饶翔、陈雪）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30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