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观察】

　　作者：张健（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副院长）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发动了对伊朗的战争，如欧洲领导人所言，这是一次“不属于欧洲的战争”，也是又一次未事先告知欧洲的战争。虽然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表态“对伊朗使用武力缺乏国际法依据”，但欧洲国家一如既往无一致立场，对此战心态复杂、反应谨慎，总体上默认、旁观，不愿军事卷入实际冲突。

　　欧洲的唯一共识：避免卷入战争

　　欧洲国家对战争的态度和立场大致分为三类。

　　一是强烈反对，公开谴责美以攻击伊朗违反国际法。这类国家不多，西班牙因为立场鲜明格外突出。西班牙首相桑切斯称“美以轰炸毫无正当理由、违反国际法，是极其严重的错误”。西班牙也拒绝美军使用本国基地，不向美国提供任何军事援助。此前在巴以冲突期间，西班牙也旗帜鲜明反对以色列。法国、挪威等国也认为美以军事行动违反国际法，但用词较轻，不像西班牙立场鲜明。

　　二是公开支持。这类国家也不多。波兰、捷克等国声称欧洲安全也受伊朗威胁，支持美以遏制伊朗核计划，打击伊朗对恐怖主义的支持。德国总理默茨虽然表示拒绝参与战争，但同时称，“伊朗领导层是压迫伊朗人民的恐怖主义政权，支持美以终结其恐怖行径。”

　　三是大多数国家态度谨慎，不愿公开发表明确支持或反对的立场，更愿旁观或以某种形式支持。英、法等国提供了军事基地，并向相关国家派出了军舰和飞机以提供保护和防御。但是也担心战争蔓延扩大，旷日持久，呼吁通过外交谈判解决危机。

　　目前看，欧洲国家的唯一共识是，避免直接卷入战争。针对美国总统特朗普要求北约国家出兵以维护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反应普遍消极，没有一个国家积极响应。英国首相斯塔默称，“英国不会卷入扩大化的战争”；默茨宣称“北约是一个防御联盟，不是一个干涉联盟”；德防长表态更为直接，“这不是我们的战争，战争不是我们开启的”。

　　各国心态复杂，左右为难

　　欧洲在美以伊战争问题上态度分化，立场含糊暧昧，反映了不同国家的现实处境，也反映出各国心态复杂，左右为难。西班牙是南欧国家，左翼执政，同情巴勒斯坦，厌恶以色列当局和美国政府，对美国的安全依赖以及能源和经济依赖都相对较小，因此并不惧美国威胁，且还可以在国内政治上得分。但大多数欧洲国家均处于两难境地，所以选择了对美以行为的默认甚至支持。

　　一方面，欧洲国家很难积极、真心支持美以发动的对伊战争。一是战争显然对欧洲不利。从经济上来看，欧洲在经历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的剧烈冲击后，到2025年才开始缓过气来，经济社会仍然十分脆弱。美以伊战争对欧洲是雪上加霜，在经济风险加大的情况下，欧洲国家公债的收益率已经开始飙升，能源价格也开始上涨，可能形成第二次能源危机。比如法国，2022—2023年间花费1050亿欧元用于应对能源危机，但到2025年第三季度时，法国公债就达到了3.48万亿欧元，预算赤字高达5.4%，无力应对能源危机。英国、德国、意大利等国也面临类似情况。当前，欧元区工业生产已经出现下滑，德国1月进出口大幅下降，英国1月经济零增长，如果油价达到每桶125美元或更高，2026年欧洲经济将陷入衰退。自战争爆发以来，欧洲已经额外支出约30亿欧元用于油气进口。

　　从安全上看，欧洲认为最大的威胁是俄罗斯，最紧迫的任务是帮助乌克兰。但现在美以发动的对伊战争却是在帮助俄罗斯，削弱乌克兰，英国《金融时报》称战争是送给俄罗斯总统普京的礼物。2025年，由于制裁和油气价格下跌，俄油气收入大幅下滑。美以伊战争爆发以来，油气价格上涨，俄每天能额外多挣1.5亿美元，预计到3月底时能额外多挣33亿~49亿美元。欧洲认为，这将增强俄战争能力。此外，美国为平抑油气价格，还放松了对俄罗斯的制裁措施。美以和中东海湾国家每天消耗大量弹药特别是拦截弹，也将让乌克兰获取军火特别是拦截弹难度加大，不利于乌克兰战局。所有这些都是欧洲不愿看到的。此外，如果战争持续扩大，还有可能造成新一轮的难民潮，这也将给欧洲带来巨大压力。

　　二是美以发动的对伊朗战争显然是非法的。欧洲在乌克兰问题上提倡维护国际法，捍卫国家主权，但对于美以违反国际法，公然侵略一个主权国家的行为，如果公开支持，很难自圆其说，也将进一步严重损害欧洲的国际形象，不利于欧洲在乌克兰问题上的外交努力。

　　另一方面，欧洲又不敢过于批评美国，甚至还要象征性地支持美国。一是因为在安全上依赖美国。欧洲需要美国继续给乌克兰提供情报支持和武器，特别是导弹防御系统，继续与欧洲一起维持对俄制裁。二是因为在能源上依赖美国。自俄乌冲突以来，欧洲全力推动能源脱俄，后果就是对美国液化天然气的依赖增大。在失去俄罗斯天然气、中东液化气出口又受阻的情况下，美国的液化天然气对欧洲来说就更为重要。三是因为不敢拂逆美国的心理惯性。过去几十年来，欧洲多数国家一直唯美国马首是瞻，从未认真考虑没有美国的未来，此次对美以发动战争的态度其实与过去一脉相承。因此，欧洲国家尽管对美国此时发动对伊战争百般不满，甚至怨恨，但却无可奈何。

　　欧美利益分化加速

　　欧洲对美以伊战争的反应折射出欧美关系的新现实，即相互猜疑、相互嫌恶、互信渐失，战争也将进一步加大欧美矛盾。从欧洲的角度看，这一战争完全是美国主动选择的结果，是非必要的战争，且未知会欧洲，更不用说与欧洲协商、协调，但欧洲却要承担诸多后果，特别是加剧欧洲能源、经济、移民和安全困境。如果说欧洲在战争爆发之初态度还较为谨慎，但随着战争的持续及其负面影响的日益凸显，欧洲对美国的不满、抱怨也开始增多。值得指出的是，此次美以伊战争，没有任何欧洲国家积极参与，甚至在特朗普公开提出要求后，也没有欧洲国家表态参加，这是过去几十年来非常罕见的现象。当然，这与欧洲不愿承担战争风险，或者说根本上无力参与有关，但更重要的是，过去一年多来，美国持续羞辱、打压欧洲，包括欲强夺格陵兰岛，欧美盟友关系早已离心离德。

　　从美国的角度看，欧洲不帮助、不支持美国的做法进一步强化了美国的“盟友无用论”“忘恩负义论”。战争爆发之初，美国就针对西班牙发出断绝贸易关系的威胁，批评英国不作为。在北约国家拒绝护航霍尔木兹海峡后，美国极为不满。3月17日，特朗普称，“北约正在犯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我想知道北约是否会支持我们。所以这是一次很好的考验，因为我们不需要他们，但他们本该在那里”。他说：“美国必须记住这一点，因为我们认为这非常令人震惊。”

　　战争持续时间越长，欧美分歧和矛盾就会越突出。欧美利益分化一直在加快发展，这是一个长期趋势，而美以伊战争将成为欧美关系分化、裂变中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大事件。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3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