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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巍(河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河南大学文艺学研究中心研究员)
养生文化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之重要构成。道家贵“顺应自然”,医家重“调理脏腑”,儒家则另辟蹊径,将养生与道德修养、人格完善紧密结合,开创以“修身养性”为核心的养生传统。其中,孟子“养气说”上承孔子“仁者寿”的伦理理念,下启后世“文气说”“心性论”等身心实践,将“气”从生理层面拓展至精神境界与宇宙秩序,为儒家养生观奠定了理论基石与实践路径。
儒家养生思想以道德涵养与人格塑造为根本,将延年益寿的追求内化于精神境界的提升。孟子“养气说”强调以“浩然之气”为生命之本,经由“读书养气”变化气质、培固根本;进而揭示“养气”贵在“养心”,以寡欲存心达致身心中正;最终指向“顺时合序”,实现个人生命与天地四时之和谐。孟子将养生从躯体维护提升至精神修炼与道德完善的层面,并融入“修齐治平”的人生实践,深刻体现了“天人合一”的哲学智慧。在当代社会,重拾其精义,对纠“重术轻道”之偏,构建身心和谐的健康理念,颇具启示。
培根固本:浩然之气与读书养气
孟子自谓“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此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孟子·公孙丑上》)孟子所谓“气”内涵丰富:首先,此为一种充塞天地的精神生命能量,其“难言”特性,说明此理深刻,但孟子有切身体悟,如《二程遗书》所言:“曰‘难言’也,只这里便见得是孟子实有浩然之气。”其次,此气内在与“道”“义”相配,离此则气馁。最后,此气乃长期“集义”、道德实践自然生发积累的结果,非偶然义行可袭取。这便将生理之“气”与伦理之“义”融合,使养气过程成为道德人格之建构。
如孟子所举“揠苗助长”寓言所示,养浩然之气,贵在“直养而无害”,忌外力助长,重持续积累。宋儒陈文蔚为子取名“浩”,写《字浩说》训之曰:“浩然之气,谁独无之?往往为气禀所拘,物欲所累而不知养,则浩然者索然矣。然则养之之道当如何?亦曰存之也。”(《全宋文》第290册)人人本具此气,然为后天所蔽,“养”之关键在“存”——存养、护持、扩充此本然之端。而“存养”之核心途径,在于读书。
古人深信“读书养气”,认为诵习经典可涵泳义理,陶冶性情,变化气质,从而固本培元,养生祛病。此观念深植士人生活。相传杜甫自负其诗,好友郑虔的妻子生病,他让对方“当诵予诗,虐鬼自避”(胡仔:《苕溪渔隐丛话》)。陆游则屡言“病须书卷作良医”,视抄书为“却老方”,生病必读《易》疗疾。清人张潮《书本草》以药性喻书,称四书五经“性平,味甘”,久服可“清心益智”“心宽体胖”。李渔《笠翁本草》系统论及以所爱之书、所乐之事调治心神,读书、吟诗、作文皆可涵养精神,有益身心。理学家陆陇其在《松阳讲义》卷五强调,君子平日需借读书以涵养心气,涤除胸中势利矜傲之念,养成恭逊平和之态,如此方能拔除身心“病痛”。名臣陈廷敬《午亭文编》卷二四亦言:“读书养气不得分为二事。”诸例可见,“读书养气”作为融文化修养、道德提升与身体康健于一体的理念,已广为践行。其内在逻辑在于,养气的关键实为养心,而读书乃润泽心灵、安顿精神之良途。
涵养核心:养气之本在于养心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且强调:“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孔颖达注解认为此段“清静寡欲,德之高者蓄聚积实”“言人之治其心”。欲望扰动心神,耗散精气,多欲则气乱,寡欲则气凝。故真“养气”,必指向内心澄明与欲望节制。孟子区分“大体”与“小体”:“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口腹之欲属“小体”,心志德行属“大体”。养生若仅滋养“小体”,则流于“饮食之人”;唯养护心志此“大体”,提升道德人格,方为成“大人”之正道。此将养生重心,由物质“养身”彻底转向精神“养心”。
“养心”非压抑强制,乃涵泳存养、使之归中的过程。孟子用“养”而不用“治”,其意深远。王阳明对此有高妙的比喻,他将君子养心比作良医治病,须随个体“虚实寒热”而“斟酌补泄”,要在“去病”,无固定之方。此“病”即心中私欲、偏执与过情。祛此“心病”,恢复心之中正平和,即为最佳养心,亦是养气根本。清人刘沅强调养心贵在自然从容,因为“心可养而不可治”,治则“用力强持,心必愈棼”,而养则“虚无自然,从容涵养。”
由此,儒家“中和”思想显其养生意蕴。《中庸》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保持情绪未发之中正、已发之合度,乃心性修养之理想。明儒王廷相阐释:“无忿懥、好乐、忧患、恐惧,此不偏之中,圣人养心之学也……喜怒哀乐,各当其节,是谓不戾之和,圣人顺应之学也。”(《王廷相全集》)通过修养达致内心无过激波动、外在情感合宜,既是道德境界,亦为最佳生命和谐状态。牟宗三认为,人皆秉天地之气而生,然有偏正,需后天修养功夫疏导转化,使生命之气归于中正平和,方能远离病邪,实现身心康宁。可见,“养心”作为“养气”内核,其目标在于达成内在和谐稳定,此乃抵御外邪、保持健康之深层力量。
循道而行:与四时合序以养君子之风
儒家养生观从不视人为孤立个体,而始终将其置于“天、地、人”一体的宏大图景中。故内在“养心养气”,须与外在“顺应天时”结合,方能臻于完善。《周易·文言》曰:“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此为理想人格与宇宙相感通之最高境界。孟子论王道首重“不违农时”,亦蕴含对自然规律的尊重。个体养生,理当循此,使生命活动与四时阴阳消长共振。唐人李鼎祚《周易集解》提到,翟玄曰:“乾坤有消息,从四时来也。”还说“赏罚严明,顺四时之序也”。《素问·四时调神大论》明言:“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逆其根则伐其本,坏其真矣。”程颐《周易程氏传》云:“四时,阴阳之气耳,往来变化,生成万物,亦以得天,故常久不已。”这些都说明顺应四时阴阳乃养护生命根基的法则,圣人法天,必顺四时之序。
“顺时合序”观念深刻塑造了古代日常生活与文化习俗。二十四节气不仅指导农事,亦衍生出整套养生相关的饮食、起居、礼仪。文人之生活情趣,常贯穿着对四时之美的体悟与顺应。元人李穑《六友堂记》有精妙阐发:其友取邵雍“雪月风花”之意名堂,后益以“江山”成“六友”。李穑释之:观山可存仁者之乐,临水可存智者之乐;雪能厌温保气之中和;月生夜明助身心之宁;风至有时示人勿妄作;花类四时启人勿失序。于江山之间,尽览四时风物之美,舟游漫步,数花踏雪,所享之“四时之乐”,本质乃在与天地交融中,体认践行宇宙大道。此与“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之悟异曲同工,共揭中国文化借顺应自然以安顿生命、提升境界之智慧。
李渔《闲情偶寄·颐养部》依四季特性设计雅事以怡情养生:春天观花听鸟,感受生机勃发;夏则荫卧松荷,体悟清静之乐;秋则登高访友,赏玩明净山川;冬则围炉遐思,体味家居之安。此类闲情,实为主动调适身心,与季节之“气”呼应,达到“合序”养生目的。
孟子“养气说”为儒家养生观构建了完整深邃之体系,以培养充塞天地之“浩然之气”为终极目标,此乃道德人格之至高体现,亦为生命能量之圆满状态。为实现此目标,个体需经“读书养气”以文化滋养精神、变化气质;需把握“养气贵在养心”之核心,通过寡欲存心、致中致和稳固内在根本;最终需践行“与四时合序”法则,使个人生命节奏融入天地大化洪流。此过程完美融合养生、修德、悟道,使生命养护不再是孤立技术行为,而成“修齐治平”之人格理想与社会实践之有机组成。
现代社会,人们物质生活高度发达而精神压力增加;追求健康,却常追逐外在技法、依赖物质手段而忽视内心调养。如孟子养气说及其代表的儒家养生智慧所论,笔者认为,真正可持续之健康,源于内心道德充实与正直,成于精神境界开阔与升华,依赖个体生命与自然节奏、宇宙秩序的和谐共鸣。唯立足“养心”根本,以文化涵养正气,以道德统帅生命,以顺时呼应天道,方能在纷繁现代生活中,构筑坚实身心平衡支点,实现生命质量之全面提升与内在超越。此跨越千年之古老智慧,对反思与重构当代养生文化,培育健全个体与和谐社会,具有历久弥新之重要价值。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6日 07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