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凇、程玉瑞（分别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视听新闻与传播研究室主任、研究员，中视创意研发基地特聘研究员）

　　在中华文明的漫长历程中，关公这一历史人物随着岁月流转，被不断讲述、书写乃至重新诠释。他从汉末威震华夏的一代名将，逐渐演变为护国佑民、享祀四海的“武圣”“关帝”，其形象跨越千百年时空，最终升华为一种贯通地域、民族与国界的文化符号。近期热播的纪录片《何以关公》，正是在史迹与现实之间，对关公这一文化符号为何能广为流传展开了一场深度探寻。

　　该片最鲜明的特色是以物质文化遗存为证，为梳理关公文化的历史脉络奠定坚实的叙述根基。从海外博物馆珍藏的早期关公像，到湖北荆州出土的关公塑像，再到历代绘画与祭祀空间中的关公形象演变，这些可触可见的历史物证，使关公从传说人物回归为在明确的时间坐标与社会脉络中有迹可循的历史存在。不仅如此，纪录片还将这些物证纳入历史演变的整体框架，梳理出关公形象从地方性崇祀扩展为跨文化符号的清晰脉络。每一次关公形象的确立，都是关公文化不断被社会吸纳、内化的历史过程。《何以关公》以物证史、以史立论，为其后关于关公文化的讨论奠定了可信的起点。

　　《何以关公》的价值没有止步于历史钩沉。创作者更富匠心的一笔，在于打破单一的叙事视角，引入丰富多样的当代场域。晋剧表演艺术家以戏曲形式持续塑造和传播关公形象；马来西亚华文小学师生将《三国演义》改编为舞台剧，让古老的忠义精神在孩子们身上悄然生根；福建东山岛家家户户的关帝信仰，已融入日常生活的秩序之中。这些场域来自具体的人与生活，却共同勾勒出关公形象跨越时代、跨越族群的绵延生命力。无论时代与环境如何变迁，关公始终被视为一种值得信赖、足以校正人生方向的榜样。传统文化的生命力就在无数普通人的日常讲述、实践与再解释中延续。

　　在对历史与现实进行多重铺陈之后，《何以关公》将关公文化置于中国传统价值体系中加以审视，系统梳理忠义仁勇在不同历史阶段的传承与演变。从南宋岳飞“精忠报国”对关羽忠义精神的承续，到明代名将戚继光在军旗上绘制关公形象以激励将士，从晋商以关公的诚信品质作为商业伦理的精神支点，到关公信仰成为凝聚人心、维系认同的文化纽带，纪录片清晰呈现出关公文化在不同历史语境中被持续激活、反复借用的轨迹。每一次借用，都是那个时代的人们在关公身上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价值寄托。关公文化之所以能跨越地域、跨越阶层、跨越时代，根本原因在于其内涵具有高度的开放性与可转化性。忠义仁勇并非僵固的教条，而是一组可以因时因地重新诠释的价值坐标。乱世中，它召唤忠诚与担当；商场上，它转化为诚信与契约；社会群体之间，它又成为彼此辨认的情感纽带。正是这种弹性，使关公文化得以穿行于不同历史语境，始终保持生命力，并在每一个新的时代被赋予新的现实意义。

　　《何以关公》还将视野延伸至全球范围，在文明交流与互鉴的语境中，观察关公文化在中外文化互动中的独特作用。随着华人迁徙与文化流动，关公信仰在世界各地落地生根。在不同社会环境中，它通过日常生活、节庆仪式与艺术交流等方式，逐渐融入当地文化空间。在澳大利亚本迪戈，延续150年的舞龙活动展现了关公信仰在华人社区中的凝聚力量；在法国巴黎，关公脸谱绘画体验活动使欧洲人通过艺术形式理解东方忠义精神；在日本横滨和韩国首尔，关帝庙作为重要文化地标，见证了关公信仰在当地社会中的长期存在。关公文化所承载的忠义、诚信、责任等价值理念，在不同文明背景中被理解、接纳，并在文明交流中持续焕发光彩。

　　当然，《何以关公》在某些段落仍有进一步深化的空间。关公文化在不同历史阶段被借用的深层原因，以及这一信仰在跨文化传播过程中所经历的变化，若能有所触及，该纪录片的思想厚度将更为饱满。这无损于该片作为当下传统文化纪录片创作的整体价值。从沉睡的文物到精神的历史绵延，再到全球范围内的文明互鉴，《何以关公》完成了一次深层次的文化探寻。“何以关公”，纪录片中提出的这个问题需要我们认真回答。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8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