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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观潮】
作者:张明浩(浙江大学国际影视发展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许我耀眼》开篇以强有力的戏剧冲突吸引观众注意:女主角许妍雇用演员假扮知识分子父母,在未来公婆的步步试探下从容周旋、化险为夷。而《太平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径,直至第五集,饰演钱弘俶的演员才由少年换为成人,创作者以沉稳的笔触铺陈五代十国的历史风云与人物命运。两部作品在播出初期呈现截然不同的市场反应:前者迅速出圈,话题度居高不下;后者有相当一部分观众表示“差点弃剧,要耐下心才能看进去,但随着剧情展开,越看越上瘾,后劲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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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对比并非孤例,它引发影视创作领域关于开篇叙事的思考:在短视频与短剧深度影响观众注意力的当下,长剧的开篇叙事应遵循怎样的逻辑?在瞬时吸引与深度沉浸之间,是否存在一种可以兼顾的叙事智慧?当“被看到”成为影视剧生死攸关的第一道门槛,创作者是否正在为了开篇的高能情节牺牲叙事结构的完整性?
注意力稀缺,叙事逻辑从绵延走向刺激
理解长剧开篇叙事的变化,需要厘清这一变化背后深层的媒介逻辑。传统长剧开篇大多不疾不徐,这是基于创作者和行业对观众观看耐心与时长的充分信任。1987版《红楼梦》忠实于原著文本,以神话传说开场,借甄士隐家庭的起落为整部剧埋下命运伏笔,再经由贾雨村的仕途沉浮引出林黛玉进贾府的主线,层层铺陈。这种绵延式开篇在美学层面实现了适度留白,在结构层面为后续剧情积蓄了充足的张力,使观众在尚不了解全局的情况下,以一种期待与猜测并行的心理状态缓缓进入故事。
当下的影视创作亦存在这种模式的开篇。比如,《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以炭火之争、克扣份例等日常细节,将盛家的内宅格局与人物性格徐徐呈现,勾勒出一幅有温度、有层次的生活图景。其叙事的前提,是观众乐意慢慢进入故事。
然而,当下这一前提发生动摇。数据是最直白的佐证:观众注意力的有效持续时长,已从二十多年前的两分多钟降至如今的47秒。这一数字变化的背后,是一代观众审美习惯的深刻重塑。高密度刺激的持续投喂,使大脑对平缓叙事节奏的适应能力退化,在一些观众看来,铺垫与留白不再是令人期待的叙事美学,而成了令人焦躁的等待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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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背景下,长剧的开篇叙事也在经历策略转向。《墨雨云间》在一集内完成了“诬陷—囚禁—背叛—活埋—逃生—换身份”的完整冲突闭环;《雁回时》一开场就密集呈现了主人公童年惨遇、设计归家、遭生母厌弃、夜遇刺客等多条强刺激线索;《一念关山》以朝廷官员寿宴上的抓捕与逃亡开场;《开端》直接将循环爆炸与求生困境置于叙事最前端。这些开篇策略的共性,是将核心冲突甚至整个故事的叙事张力浓缩到最初的几分钟内,以极高的信息密度和情绪浓度完成对观众注意力的锁定。
结构型强开篇以悬念架构为整体叙事蓄力
具有强吸引力的开篇并非全是简单粗暴的商业配方,其中也存在若干值得辨析的叙事机制,决定作品是否能将开篇的叙事动能转化为持续的牵引力。
首先需要区分两种性质不同的强开篇:一种是以极致视听刺激制造即时冲击的感官型强开篇,另一种是通过人物处境和关系的清晰勾勒制造持续悬念的结构型强开篇。前者诉诸于观众的本能反应,刺激来得快,消退也快;后者是在完成即时吸引的同时,为整体叙事搭建可持续运转的悬念架构。
《许我耀眼》的开篇属于典型的结构型强开篇。其高明之处在于运用希区柯克式“炸弹理论”的经典悬念机制。观众已知许妍的真实身份,同时知道她的未来婆婆对其身份存有疑虑。信息不对称之下,每一次周旋与对峙都笼罩着随时被揭穿的危险。这一设定为后续叙事预设了可持续挖掘的悬念矿脉。观众想看的不只是“许妍有没有骗过未来婆婆”的答案,更是“许妍能否在谎言的漩涡中挣脱出来,最终走向对自我的真诚与和解”的开放性过程。与此相似,《雁回时》开篇女主角庄寒雁在男主角傅云夕面前伪装自己的脾气秉性,知晓内情的傅云夕又在庄寒雁面前假装受骗。这种双向伪装,同样是结构上自带持续吸引力的叙事装置。
强开篇能否获得持续叙事支撑,还取决于开篇能否完成对主角的有效塑造。《墨雨云间》的薛芳菲、《一念关山》的任如意、《许我耀眼》的许妍,尽管故事背景各异,却共享一种气质,即遭遇困境时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反抗。这类角色本身即是驱动故事向前的叙事引擎,而非仅仅是情节安排的被动载体。同时,这些人物往往携带“身份谜题”,比如被隐藏的过去、尚未揭晓的真实处境,使他们在开篇之后仍能以神秘感持续牵引观众的注意力。真正有效的强开篇,是将人物的吸引力与情节的悬念感织入同一套叙事机制,使二者相互依托、彼此增强。
相比之下,一些感官型强开篇剧集开篇不乏视听冲击,却仍让观众难以入戏,症结在于未能完成几个关键的叙事任务:主角形象的有效建构、各方阵营与核心冲突的清晰呈现、驱动观众持续观看的核心悬念的投放。观众找不到可以锚定注意力的叙事支点,自然容易弃剧。
瞬时吸引之后,叙事动能如何持续
当下长剧还存在一种普遍现象,即强开篇与弱整体叙事之间的割裂。开篇的强大叙事动能,并不会自动延续为整体叙事的内在驱动力。许多剧集成功锁定了观众的注意力,却在此后的叙事中逐渐失守,人物弧线断裂、悬念无力兑现、叙事逻辑前后矛盾。观众被吸引进来,却在中后段失去了继续看下去的理由。
比如《许我耀眼》开篇所塑造的许妍,是一个有主见的形象,她清醒认知处境,主动谋划未来。然而后十集,这一人物形象发生了令人困惑的转变,面对情感困局不再有开篇时的从容笃定,面对事业也在标榜独立的同时一度接受前夫及其家庭的间接帮助。开篇承诺的那个人物,与后来出现的那个人物,不像同一个人。这种逻辑割裂破坏了作品的叙事诚信,成为很多观众对作品持保留态度的原因。
还有很多剧亦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类似问题,说明这一现象不只是个别创作者的疏失,也有行业积弊已久的深层成因。在注意力经济的驱动下,剧本开发与内容生产的资源往往向开篇阶段过度倾斜,整体叙事的结构规划与人物弧光设计反而成为相对薄弱的环节。而这一资源倒置的后果,会被强开篇本身进一步放大。开篇越强,观众的期待阈值越高,后续叙事一旦无力承接,落差便愈发明显。面对这种落差,创作者往往又陷入“数据焦虑”的恶性循环,哪集数据容易下滑,就往哪里加料,爱情线提前入场、主角光环强行加持,都是为提高数据做出妥协的产物,而非叙事逻辑自然生长的结果。
当然,并非所有强开篇作品最终都走向了后期叙事溃散。《开端》提供了一个有参照价值的案例。该剧开篇的“循环爆炸”不只是一个抓人眼球的悬念钩子,它本身就是整部剧的叙事核心:循环是困境的本体,爆炸是命运的裂口。男女主角一次次在同一场死亡中醒来,与观众一同追问“一个普通人究竟要做什么,才能改变自己以及全车人的命运”。开篇与整体叙事之间形成了同频共振关系,往后看,开篇埋下的叙事种子次第生根、抽芽、结果,观众的情感投入随着解谜进程持续加深。还有《隐秘的角落》《漫长的季节》《狂飙》,都属于同一种叙事策略,即将整体叙事的核心矛盾或命运转折前置,使开篇既具备即时的吸引力,又构成整体故事不可抽离的结构性起点。
这一对比值得深思:开篇叙事的根本价值,不在于它能制造多强的即时刺激,而在于能否为整体叙事提供坚实的起点。具有强吸引力的开篇,只是让影视剧被看到的入口;整体叙事的绵延深厚,才是让影视剧真正被记住的关键。而在强开篇逐渐成为行业主流的当下,还有另一种创作路径同样值得关注,它从一开始就选择拒绝瞬时刺激。就像本文开篇提及的《太平年》,这样的作品之所以珍贵,恰恰在于娓娓道来的叙述让观众与历史、与人物、与时代建立有深度的情感联结。这种联结无法通过几分钟的强刺激来完成,它需要时间,需要铺陈,需要创作者与观众共同慢下来。如何帮助这类作品在注意力经济的环境中找到被看见的路径,同样是行业不可回避的课题。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8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