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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话时代浪潮中的语言变化——访语言学学者杜永道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4-09 0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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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记者 柴如瑾

  语言是社会的镜子,也是时代的回响。在信息化、网络化浪潮奔涌的当下,我们的语言生活正悄然发生一系列日用不觉的变化。

  语言学学者杜永道的新著《语言趣话》(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2025年)既阐述了语言和语言文字工作的时代变迁,也解说了诸多鲜活有趣的语言现象。记者近日专访了杜永道,听他细述时代语言生活的斑斓图景。

趣话时代浪潮中的语言变化——访语言学学者杜永道

  记者:您在《语言趣话》的开头部分谈到当下社会语言生活中一些有趣的新变化,这些变化包括哪些内容?

  杜永道:词汇是社会生活的一面镜子,能敏锐映照时代变迁。这里有几个有趣的现象。

  第一,“双音化”。我小时候在北京上中学,同学都说“军事博物馆”,现在人们都说“军博”。这种把几个音节的词说成两个音节的现象叫“双音化”。过去,“双音化”是个漫长的过程,现在,“双音化”明显提速,进入“快车道”。如今大家都说“春晚”“航母”“国博”,“春节晚会”“航空母舰”“国家博物馆”反而少用了。有的新词语“双音化”快似电光石火,如“双重标准”一眨眼就变成“双标”。“双音化”已成为时代词语演变的“火车头”。

  第二,形容词的动词化。一些原本仅做形容词使用的词语,在时代背景下不断衍生出动词用法。例如“柔弱”原来只表“软弱”,现在出现“文化柔弱一座城”之类说法,“柔弱”做了动词。书面色彩明显的“氤氲”是形容词,如“云烟氤氲”,如今也时做动词,如“氤氲着茶香”。词语的运用更加灵活多样,已成趋势。

  第三,近义词的“二选一”。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两个近义词,常被大多数人“二选一”。例如“篡改”跟“窜改”是近义词,但有细微差别——指改动具体文字、数字,宜用“窜改”;指改动理论、史实等,宜用“篡改”。但现今,人们往往一律使用“篡改”而弃“窜改”。再如“凸显”跟“突显”,前者表“清楚地显露”,后者表“突出地显露”。现今人们不再细辨,皆用“凸显”。词语使用更追求方便实用、语意显豁。

  第四,集合名词的个体化。有的词语,如“词汇”“车辆”“岛屿”等,是某类事物的总称,叫“集合名词”。这些词原本不用于单个或几个事物,但现在时常用于单个事物。例如“这个词成为备受关注的热门词汇”“他驾驶的车辆受到检查”等,已成寻常说法。集合名词的个体化,使这类词语以更灵活的身姿适用于多种语境。

  第五,词语褒贬色彩生变。如“蜕变”本指向坏的方向变化,含贬义,当下却常见褒义用法,如“荒漠戈壁,逐渐蜕变为碧绿之地”。“上行下效”本是贬义词,当下也有褒义用法,如“上行下效,供职人员应当在敬老上发挥模范作用”。这种变化拓展了词语的使用空间,但有的词语用法仍需观察。

  第六,敬辞对象的泛化。敬辞本来是用于对方的,如“感谢您鼎力相助”“欢迎您光顾本店”。但现今,有时敬辞也用于“第三方”。例如“他们的研究得到有关单位鼎力支持”“夜深了,光顾这家餐厅的客人仍不少”。某些敬辞使用对象的泛化,扩展了使用范围。

  第七,亲属称谓的社会化。语言生活中出现一个耐人寻味的迹象:原本用于家人的亲属称谓常用于非亲属,表现出明显的社会化倾向。譬如,女青年问一位女士:“姐,到中国美术馆怎么走?”公交车上,年轻人给老人让座说:“爷爷,您坐这儿。”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深层缘由引人思索:现今,祖国欣欣向荣、人们生活蒸蒸日上,天南海北的人们心头暖意融融,对国家发展前景充满信心,内心期盼中华儿女团结友爱、携手共进。因此,亲切友好的亲属称谓得以在社会生活中广泛流行。

  记者:在书中的“语文趣谈”“语言之妙”等章节中,您主要分析了哪些有趣却常被忽略的语言现象?

  杜永道:主要谈及几个方面:

  一是字母和汉字的起源。汉字已知最早的成熟字体是甲骨文,主要为商代卜辞,距今已有约三千多年历史。巧合的是,被认为最早的拼音字母——腓尼基字母,也约在三千多年前产生于地中海东岸的腓尼基地区。可以说,当商代占卜者用青铜刀在龟甲兽骨上契刻文字时,腓尼基人也在创造他们的字母体系。东西方文字系统的萌芽大致处于相近的历史时期。腓尼基字母后来衍生出希腊字母,希腊字母又派生出拉丁字母、斯拉夫字母等。

趣话时代浪潮中的语言变化——访语言学学者杜永道

  殷墟甲骨文

  二是语言的力量令人惊叹。例如《左传》中记载的“烛之武退秦师”,烛之武凭借精辟的分析和犀利的言辞,寥寥数语便说服秦军撤退,挽救郑国于危难;南朝丘迟的《与陈伯之书》,其文辞情理交融,感人至深,竟劝得叛将率部归降,被后世赞有“令顽石点头”之效。

  三是提高语言能力的有效途径。19世纪初,英国乡村牧师勃朗特家的三个女孩,在承担家务之余,酷爱阅读。她们不仅读故事,还开始自己编创、相互讲述,甚至将构思的情节梗概记在纸上。经年累月、大量而持续的口头与笔头练习,极大地锤炼了她们的语言表达能力,磨砺出非凡的文笔。后来,大姐夏洛蒂创作了《简·爱》,二姐艾米莉写出了《呼啸山庄》,小妹安妮出版了《艾格尼斯·格雷》。勃朗特三姐妹的经历生动表明,大量、自觉的语言实践是提升语言能力最根本、最有效的途径。

  四是细察语言必有收获。从“听”的方面说,须留意话语中的各种信息。宋代思想家程颢在地方任职时,曾遇一桩奇案:有人自称是某富翁的亲生父亲。程颢在审阅材料时发现,此人年方四十,却被误称为“翁”,由此察觉漏洞,揭穿了谎言。观察说话人本身也能获取信息。例如,春秋时齐桓公与管仲密谋讨伐莒国,计划竟遭泄露。后来发现,是东郭牙从远处观察二人说话时的神态与口形,从而猜出了这一军事机密。从“说”的方面看,则须养成言语谨慎的习惯。

  记者:在您的书中,除了观察当代汉语词汇的流变,还多次提及“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这个深刻影响了现代汉语面貌的机构。请您结合个人经历,谈谈它的来龙去脉。

  杜永道:“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以下简称“文改会”)的前身是设立于教育部内的“中国文字改革研究委员会”,后迁至沙滩后街55号(原景山东街45号),并更名为“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即现今的“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我自幼在其家属院长大,因而熟悉它的历史与环境。

  文改会的办公楼原是北京大学的数学楼,为一座两层方形建筑。《汉语拼音方案》与简化汉字均在此诞生。

  文改会学者中,有多位令我印象深刻。郑林曦除投身文字改革外,常在《人民日报》发表随笔;陈光尧专事简化字研究,早年曾一度生活清苦,靠几棵枣树维系生计,却未曾中断钻研;倪海曙积极推广注音识字,还曾将唐诗译为现代诗并结集出版;周有光常在晚饭后与我父亲杜松寿聊天。我父亲杜松寿亦是“老文改”之一,1952年调至文改会工作。

  这些前辈学者,皆在朴素楼宇中埋首耕耘,他们的工作深刻影响了亿万人的语文生活。楼前花园四时花开有序,而他们的生命,也宛若静默的根系,滋养着汉字现代化这片辽阔土壤。

  记者:您在书中谈到文风问题,能否具体谈谈您的改进建议?

  杜永道:近年我阅读了大量公文等材料,逐渐感到文风存在两个突出问题。

  一是“长文如海”。许多公文篇幅过长,面面俱到,读来令人感到沉闷。对此,我曾撰文《陈言务去,文风当简》说:“假若每份公文陈言务去,哪怕用纸仅减少一页,全国每年不知要节约多少纸张。”

  二是“套语过多”。公文中常出现诸如“标本兼治、长短结合、齐抓共管、横向到边、纵向到底、真抓实干……”之类的固定表述。有些文章套语连篇,充斥全篇。相比之下,我们可以回顾一下那篇不用任何套语、却感动了亿万读者的《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文章直接引用焦裕禄同志生动鲜活的“口头语”,如“吃别人嚼过的馍没味道”“韩村的精神,秦寨的决心,赵垛楼的干劲,双杨树的道路”等,至今仍触动人心。

  公文和新闻与文风的关系最为直接,堪称文风建设的“前沿”。如今,我们应大力倡导自然、清新、流畅、洗练的文风,提倡以口语为基础、适当融入书面语成分的表达方式。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9日 11版)

[ 责编:李卓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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