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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故事】
作者:心盈(河北省文学院签约作家)
晴朗的夜里,白洋淀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一艘小木船从村口滑出,男孩手举由两根竹竿和一块网兜做成的“扣子”,悄悄划进草甸子。他眼睛亮亮的,对准苇捆一扣一收,抄起木棍一敲,几十只正在栖息的水鸟尽入网中。

插图:郭红松
又一个晚上,中年男人沿着淀边小路跑步,忽然发现茂密的苇丛有被踩踏过的痕迹。他拨开芦苇,摸进苇丛深处,几面结成螺旋阵的大网横在眼前。网阵里几十只水鸟正绝望地挣扎。他眉头皱起,解开网扣,将水鸟放飞,将网收走。
他叫冯二伟。从捕鸟能手到护鸟大叔,这条路他走了30多年。白洋淀在他眼前变幻,清了浊,浊了又清。
豆青色记忆
春分过后,雄安新区处处花团锦簇,绿意盎然。在端村西堤码头,我见到了船工师傅冯二伟。常年在淀上撑船,风吹日晒,他黑黑瘦瘦,额头上几道深纹,颧骨处两团红。他坐在船头,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拿烟:“你要是早来会儿,就见着我媳妇了。她刚进淀。”我没遇到他媳妇,他似乎有点遗憾。未及细想,船已离岸,船头切开水面,波纹向两边荡开去。水清得能看见摇曳的水草,一丛丛绿得发黑,像少女的长发。
忽然,远远的水面上出现几个音符一样的黑点,近了,近了,是几只小鸟,正悠然地划水。“是骨顶鸡。”冯师傅将船速放缓,目光穿过水面上跳跃的阳光,望向远处的芦苇荡,“我小时候,常吃骨顶馅儿的饺子。”
1983年出生的冯二伟,童年是在清亮的淀水中度过的。他还记得,小时候游泳能睁着眼睛。淀水是透明的,豆青色,水草一览无余,鱼儿就在手边。那会儿没手机,没电脑,电视都少,玩水是最大的乐趣。渴了,捧起淀水就喝;热了,顶片荷叶遮凉;饿了,揪个芡实,捞个菱角,摘个莲蓬。
最好玩的是捕鱼。折根树枝,绑只小蚯蚓,一会儿就钓满一碗“趴地虎”。拿回家,母亲给炖熟,锅边贴几个玉米饼子,香喷喷,那是对他捕鱼的奖励。淀里还有数不清的花蛤、田螺、河蚌,下水一摸,往船上一扔,拿回家搁点盐和葱花一炒,就着棒子面粥吃。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晚风从淀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清香,穿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白洋淀是华北平原最大的淡水湖,百淀连通,面积约366平方公里,生物资源十分丰富,自古被称作“北地西湖”,历代帝王多来游赏。清朝时端村还建有行宫。乾隆南巡时改段村为端村,取祥瑞之意,合水乡形胜。
从小,冯二伟就常听老人们讲白洋淀的奇闻逸事,眼前的大淀在他眼中是那样久远和神秘。淀边人家靠水吃水,采菱挖藕,捕鱼捉鸟,用芦苇编席、造纸……淘米做饭都是用淀水。
20世纪八九十年代,乡镇企业快速崛起,工业污水、生活污水直排入淀。淀水日益浑浊,荷花无力盛放,芦苇蔫头耷脑,水鸟避而远之,死鱼事故频繁发生。
回忆起这些,冯师傅眼神黯淡:“那会儿淀水臭得熏鼻子,根本不敢靠近。”
2017年4月1日傍晚,新闻联播里传出激动人心的声音:“日前,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通知,决定设立河北雄安新区。”作为雄安三县之一,安新县大街小巷沸腾了。千年大计、国家大事,这里,将会有多大的建设力度?华北明珠会重放光芒吗?
此时,白洋淀整体水质为劣Ⅴ类。
回归
“我媳妇走了另一条不同的水路。”冯师傅从回忆里走出来,想到媳妇,眼含笑意,“我俩早上见面,晚上见面,白天在不同的水路撑船。白洋淀的水路数不清,当年抗日,雁翎队钻进芦苇荡打伏击,鬼子们晕头转向,像进了迷魂阵,都被收拾了。”
迷宫一样的芦苇荡,也是水鸟栖息的家园。远远的,又有几个音符一样的小黑点起起伏伏。冯师傅眯着眼,关了马达,声音压得很低:“是青头潜鸭!这可是金贵的玩意儿。在咱这儿,一年比一年多。”
青头潜鸭,有“鸟中大熊猫”之称,对栖息环境的水质要求极为苛刻。冯师傅还记得,小时候淀里野鸭多,斑嘴鸭、罗纹鸭、眼镜鸭……青头潜鸭也是其中一种,被村民们唤作小青头。后来白洋淀缺水、水体污染,青头潜鸭渐渐销声匿迹,难觅踪影。
雄安新区设立后,国家对白洋淀进行了系统性生态治理,重点实施了“清淤疏浚、百淀连通、退耕还淀、科学补水、严密防洪”五大工程,白洋淀水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冯师傅撑船去淀里,时常遇到保洁员坐船在清理水面垃圾。淀边新增的许多小白房子,是湿地净水设备。新区还特意划出9个鸟类重要栖息地,禁止人进出。
2021年,白洋淀水质达到Ⅲ类标准。
水清了,鱼多了,鸟回了。
2018年,离开多年的青头潜鸭,首次重返白洋淀做客,被公益摄影师张学农拍到。冯师傅跟张学农学习辨别鸟类,认识了很多不同品种的鸟,两人成了救鸟护鸟的“战友”。在张学农的照片里,我们看到,青头潜鸭有着栗色翅膀、青色脑瓜、呆萌的小圆眼睛,憨态可掬又灵动调皮。
想到小时候逮了那么多鸟,冯师傅黑红的面庞罕见地难为情了:“真是今非昔比啊。那时哪里想得到,生活水平能这么高,用不着逮鸟了;更想不到,总是干淀发臭的白洋淀能有现在这样的美景啊!”
2022年,张学农观测到青头潜鸭在白洋淀筑巢、孵卵、育雏,这片曾经被污染的水域,成了它们温暖的家。
冯师傅救过青头潜鸭。那是一个冬天,冰封了大片水面,但仍有几处活水。白洋淀上承多条河流,下注渤海,上游下游循环暗流交汇冲击的水域不会结冰。这些隐藏在芦苇丛中的暗流如一只只眨动的眼睛,俗称“闪眼”。他和媳妇常去巡护的水域就有闪眼,住着好多候鸟,其中就有青头潜鸭。
这天,两人照例去看望水鸟,见到一只青头潜鸭站在冰与水交界处,羽毛和尾巴上结了厚厚的冰疙瘩,飞也飞不起,游也游不动,想扎个猛子逮条小鱼,头一低就被冰壳拽回来,就那么困在冰水上,眼里是无助与恐惧。
冯师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小心翼翼踩着薄冰往前蹭,刚走出几步,咔嚓一声,冰面破裂,整条腿掉进冰水里。冰水像无数根针似的扎进骨头,又冷又疼。他咬着牙把腿拔出来,裤子湿透了,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可那只鸭子还在那儿。他放慢脚步,一点点挪过去。鸭子见他靠近,惊恐地扑腾两下,却飞不起来。他蹲下身,把双手伸进刺骨的冰水里,轻轻托起那只可怜的生灵。冰疙瘩硬邦邦的,跟羽毛冻成一体,他不敢使劲,一点点掰,一点点焐。手指冻得发红发僵,可他一刻也不敢停。
风呼呼地吹,他蹲在冰面上,浑身打着哆嗦,却把那只鸭子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块冰终于从尾巴上脱落了。那只青头潜鸭抖了抖身子,试探着扎了个猛子,下去了!它在水里转了个圈,又钻出来,甩甩头上的水珠,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谢谢。冯师傅心里一下子就热乎了。
回到岸上,媳妇看着他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的狼狈样,又气又心疼:“今儿可好,又搭上一个手机!”他低头一摸兜,手机泡了水,黑着屏,彻底完了。可他想起那只鸭子扎进水里的样子,就觉得,这手机搭得值。
两人救助最多的是陷进地笼中的鸟。地笼是渔民放在水里捕鱼的网,每隔一段距离插根竹竿固定。在很多水浅的地方,小鸟捕鱼,鱼跑了,它们就追,跟着鱼钻进笼子,出不来。竹竿来回晃,那就是有鸟在挣扎。一般都是麻鸭、骨顶鸡、黑水鸡之类,偶尔也有青头潜鸭。
远处的青头潜鸭大概是吃饱了,纷纷飞回芦苇丛。它们振翅滑翔,在水面犁出一道道清亮的水线。
青头潜鸭飞走了,不用担心打扰它们,冯师傅打开马达,船开始加速,远处的树影清晰起来。是个小岛呢!
登岛
冯师傅将船靠岸。说是岛,其实是淀里高出水面的土台,面积约三四亩,长满芦苇和杂草。岛中央是棵大柳树,柳树下,有几座坟头。坟前烧过纸钱,黑灰被风吹散了一些,剩下的贴在泥土上。冯师傅说,这是村里老辈人的坟,水村人家,一辈子的命都在水上,死了也要埋在淀边,听着水声入睡。
我低头看脚下。地上铺满了灰白色小贝壳和小螺壳,密密麻麻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的壳完整,纹路清晰可见;有的碎了,剩下几片残片,嵌在泥里。
冯师傅说,这是清淤船从淀底翻起来的。从前,人们围湖造田、围堰养鱼,很多淀泊之间都被围堤围埝隔断。一道道土埂像伤疤一样横亘在水面,把水域切成一块一块。水流不通了,成了一潭潭发臭的死水。
雄安新区设立后,清淤船开进淀水深处,把黑色的淤泥挖上来。那些淤泥在水底沉了几十年,裹着工业污水和网箱养鱼留下的污染物,也裹着这片水失而复得的记忆碎片。
围堤围埝被拆除,水终于能流动了。
冯师傅经常能看到巨大的清淤船在作业。冬天,水面上冻,清淤船破冰前进,他就继续撑船沿着破开的水路巡护。
我蹲下来,捡起一枚小螺壳,放在手心里。它那么轻,那么薄,又那么沉,沉甸甸地压着几十年的故事,压着白洋淀从干涸到污染、从污染到治理的历史。
如今,白洋淀已经连续5年保持在Ⅲ类水质,有些点位的水甚至可以直接饮用。
岸边枯黄的苇茬之间钻出新的苇芽。尖尖的紫红色苇锥,裂开一道缝,细长的嫩绿叶片从缝里探出头,像婴儿刚睁开的眼睛,怯怯地看着这个崭新的世界。我轻轻抚摸着这些嫩芽,仿佛在抚摸着白洋淀悠久的时光。
枯黄与嫩绿,死亡与新生,过去与未来,就那样并排站在一起。
船上的鸟保姆
船往回走,在端村码头靠了岸。岸上有间小房子,冯师傅给我看他的救鸟工具箱:医用手套、口罩、碘伏、酒精、红霉素软膏、藿香正气水、烧烫伤膏、剪刀、镊子、止血钳、纱布、绷带、棉片、棉签、医用胶带、冰袋……他说,受伤的鸟不知道有没有传染病,要先戴手套和口罩,才能接触。检查伤口,碘伏消毒,纱布包扎。要是骨折,就用棍棒当夹板,缠上胶带固定。如果伤得重,就给自然资源局打电话,让他们来接走。
出了小屋,张艳出船回来在等我们。她一身休闲服,弯弯的笑眼,齐脖短发,高挑苗条的身材,利落清爽。冯师傅介绍说:“这是我媳妇。”说“媳妇”两个字的时候,他脸上透着掩不住的自豪。
张艳跑步,每天早上沿着淀边公路跑10公里。冯师傅跑不过她,就走乡间小路。“我那条路上常有鸟网,”他说,“我看见就去拆。”下网的人不知是谁,换新网,冯师傅再去拆。就这么你来我往,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那边是我家的船。”冯师傅指着淀边几条船说。
去年春天,一对燕子在船上搭了窝。燕子衔来泥和草,一口一口筑巢。筑好后,下蛋了,孵出5只小鸟。
“燕子搭了窝,我就不开那条船了。”冯师傅说,“你看岸边这么多船,燕子选择在我船上,这是福气啊。”
张艳早起第一件事,就是上那条船去清理粪便,看望小鸟。她踮着脚,轻轻走过去,拿抹布蘸了水,蹲在地上,一点点擦干净。小鸟在巢里探头探脑,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一点也不怕。
秋天,燕子要往南飞了。那天,燕子一家七口在船上空盘旋,一圈,两圈,三圈,吱吱地叫着,像是在告别。然后它们排成一排,往南飞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秋天的蓝天下。冯师傅站在船头,仰着头看了很久。
“它们明年还会回来吗?”我问。
“会的,”他说,“燕子认家。今年在这搭了窝,明年还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映着水面的阳光,亮亮的,暖暖的。
涟漪
夕阳斜斜地铺进淀中,水面撒上一层碎金,风一吹,闪闪地晃眼睛。远处几只白鹭在浅水里踱步,长长的腿在泥里一拔一拔的,脖子优雅地弯着,时不时猛地一伸,嘴里就多了条小鱼。
“你看,”冯师傅指着淀水远处一片葱茏的绿树和白墙红顶的房屋,“那是田庄。”
去年春天,田庄的一个大妈雇了个三蹦子,突突突地跑了七八里地,给冯师傅送来一只受伤的大麻鳽。“那么大岁数,哪有钱?”冯师傅说,“人家自己雇的车,我赶紧把车费给付了。”
大麻鳽是一种晕头晕脑的鸟,堪称“鸟中树懒”,胆子小。这只大麻鳽在道边撞了车,翅膀伤了,耷拉着,飞不动。大妈不知道找谁,就在村里打听。有人告诉她:“找冯师傅,他救鸟。”她就来了。
大麻鳽还是伪装性很强的伏击型水鸟,发起脾气来啄人很猛。冯师傅一看,大妈挺勇敢,用一个纸箱装着那只鸟,纸箱上扎了几个窟窿眼,怕它闷死。她把纸箱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他赶紧从大妈手中接过纸箱,随后找出麻袋,将鸟罩住,翻出止血药物,给翅膀止血,同时上报给自然资源局鸟类监测站。站里来人将鸟接走,养好伤,放归自然。
大妈后来还打听过那只鸟。冯师傅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治好了,放飞了。大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地喊:“那就好那就好!”
冯师傅说,像大妈这样的人,现在越来越多。以前村里人逮着鸟,要么吃了,要么卖了。现在逮着,知道救助。“觉悟高了,宣传到位了。”
自然资源局制作了很多宣传册,入村入户发。册子上印着各种鸟的图片和名字,还有举报电话。学校也开课,教孩子们认识鸟,保护鸟。冯师傅的儿子今年15岁,上初中,有一次看见有人拿弹弓打鸟,走过去说:“你别打鸟,我爸说了,打鸟犯法。”那人愣了一下,收起弹弓走了。
聊起爱鸟护鸟,冯师傅有说不完的故事。聊得尽兴,不知不觉暮色从水面漫上来,芦苇荡氤氲成深褐色,鸟鸣声也稀疏了。远处,淀边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像星星落在水面上。
“明天还去巡护?”我问。
“去,”他说,“每天都去。”他转过身,和张艳一起往家走。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融进淀边的夜色里。
月光下,水面的涟漪一圈圈向着远处,荡漾开去。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0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