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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建永(高级记者)
从我们一家三口所办的公众号中,我挑选出80余篇文章,编辑出版了一部随笔集。一位文友说,一家三口出版合集,历史上称作“家集”,譬如,北宋时期的大文豪苏轼与苏辙就合编过“家集”。我那“科学家”女儿听到后,悄悄对我说,那叫“昆仲集”或“鹡鸰集”,不能叫“家集”,即使他们的老爹苏洵有文章编入集子,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集”,因为他们的母亲程老夫人,是没有文章可收入的。我听后哈哈大笑,逗她说,科学思维就是逻辑严密,的确高!
知道我们一家三口齐上阵,业余时间读书作文,有人评说,这不就是“新大众文艺”的样板吗?我知道,这是对我们的褒奖和勉励。也有人问我,书有种乎?这让人想到“陈涉之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以及“文二代”“作二代”云云。
南宋大诗人陆放翁《闲游》诗有“五世业儒书有种,一生任运仕无媒”,意为名山事业,代代书香,那是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然而我们晋北山阴高庄老李家,只有我和女儿两代算是读书人。我父亲一生只上过三个冬天的扫盲夜校,可以粗略地看报纸,母亲从未上过学,是典型的文盲。再往前追溯,当年我的爷爷所承担的职责是为家族作坊四处讨要赊欠的货款,好像也没啥学问。他过世早,我们从未听父亲说起爷爷上过什么学,读过什么书。听父亲说,老爷爷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老老爷爷也是。
在我看来,“书有种”未必来自“五世业儒”。“业儒”厚积,世代相继,书香氤氲,固然美好,然而考之历史,“业儒”多入仕途,子孙半途而废投向商贾经济者,代不乏人;甚而“出身侯门深似海,从此书本似路人”者,亦比比皆是。而普通人家子弟,只要爱读书、勤读书、善读书,读书便会成为“金种子”。
仍举吾家之拙例。父亲粗略识得几个字,但是记性好,看过的字都能记住。我童年时从小伙伴们手里借到几本《三国演义》的小人书,看到《跨江击刘表》中“蒯良”的“蒯”字,卡住了,后来看到《马跃檀溪》中“蒯越”的“蒯”字,又卡住了。我皱眉自语,啥字啊?父亲探头一看,脱口而出,说这个字念“kuǎi”,《百家姓》有“巢关蒯相,查后荆红”。那一刻,父亲认字的能力,深深震撼了我幼小的心灵。随后,父亲起身从房梁上的旧报纸包里,取出纸页发黄、插图精美的《郡名百家姓》和《三字经》——那是“土改”时父亲捡回来的。我如获至宝。上世纪80年代初,我刚上大学,能看到的古书很有限,一位同学拿着《百家姓》在我面前嘚瑟,我说这书我背过,他当然不信,我当场背诵,从“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一直背到“第五言福,百家姓终”。
年少时,我能见到的书很少,因为稀罕,缺者为贵,总是如饥似渴、望眼欲穿,故得一书便背下来。譬如《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等,多看几遍就熟悉极了,我经常给小伙伴们说书。还有《新华字典》和《汉语成语小词典》,都是向同学借来看,同学催得紧,我便“吞咽”得快,连明彻夜,熬油点灯,一部字典或词典,一两周就生生记住了。文字像种子,在心里扎下了根。
有了女儿后,我伴她从小读书,念童话,诵诗词,读美文,乃真正意义上的“悦读”。初中以后,我每周给她详讲两篇统编教材以外的经典古文。女儿大学本科以及博士、博士后期间,学的分别是药学、化学和生物学,但她似乎天然就会写文章,以至于一位编辑对我说,我们编辑部一致认为你女儿的文章写得比你好。我夫人在行政机关工作,公文写得很溜,但从不敢动笔写文学作品。忽然有一天,她拿着一沓稿纸对我说,我会写文章啦!我一看,居然写得有板有眼。她说,这些年你给女儿讲古文的时候,我一直在旁听,女儿写文章念给你听时,我也在听,听着听着,就会写了。
写作乃笔耕,读书如栽种,只要用心培种育苗,按时浇水施肥,便能破土抽芽,根深叶茂,春华而秋实,硕果盈枝。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0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