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作者:吕小康(南开大学社会心理学系教授)
在当下的中国文艺版图中,一个显著的转向正在发生:以提供“情绪价值”为导向的内容生产范式已经全面崛起。文学和影视作品想要获得口碑和流量,很难单纯依赖“思想深度”“明星压阵”等“传统戏码”,而是日益依赖其“扎心”“破防”“治愈”的情绪触发能力。在更新近的网络文艺形式中,微短剧的“爽感”,网络文学建构奇幻空间实现的“替代满足感”,网络游戏设计中嵌入的“社会情感交互逻辑”,甚至本以“智能”为核心竞争力的各类人工智能产品也要增强其“情感交流”能力而跃升为“情感人工智能”……这一系列现象的出现都并非孤立的内容更新或媒介迭代,而是与情感劳动、情感消费、情感治理等一系列“情感+”词语的流行一起,共同指向了一个更深层的社会转型——情感社会的崛起。情感类网络文艺的流行,则是展示这一转型的窗口。借此窗口洞察网络文艺流行的情感动力机制,不仅能揭示情感如何连接散布于数字社会之中的“你我他”,更能启发人们思考在情感社会悄然成形之际,如何善用其连接的力量,又不失情感的本真。这正是数字时代的网络文艺内容生产者应当集体认真回应的现实命题。

萌宠短视频治愈无数用户的心。图为拍摄萌宠短视频。新华社发
“情绪价值”已然成为理解网络文艺生产传播的关键词
“情绪价值”本是源于市场营销学的概念,如今已然成为理解网络文艺生产传播的关键词。它原指情绪收益与情绪成本之间的差值,是商品在其实用功能之上的附加值。在文艺消费语境中,情绪价值主要体现为作品为受众带来的即时情感满足程度。而情感社会的基本特征是情感的社会动员能力借由数字技术及相关基础设施得到极限放大,使得情感因素在一定程度上超过了理性因素成为促发社会行动、缔结社会秩序的重要力量。此时,能否提供“情绪价值”,即满足不同人群的情感需求,成为驱动经济生产和社会运行的一类核心动力。体现在文艺创作中,原本作为“附加值”存在的维度,也正在成为决定文艺作品成败的核心筹码。
观察近年来引发现象级传播的作品,无论是网剧《苍兰诀》的“纯爱”叙事,还是网络综艺《种地吧》的“陪伴性”成长,抑或微短剧《逃出大英博物馆》及网络游戏《黑神话:悟空》的传统文化元素嵌入,其成功密码高度一致:精准捕捉到特定群体的情感需求。国内研究团队对千余部微短剧的拆解也发现,其表层叙事逻辑往往可简化为“社会性话题+情绪价值”的公式——前者能够提供情感共鸣,而情绪价值则负责将共鸣转化为持续的观看、转发等行为,从而完成体验和消费的闭环。
这种转向有着坚实的社会基础。根据相关调查报告,截至2024年底,我国短视频创作者账号数量已达16.2亿个,日均短视频产出突破1.3亿条;到了2025年6月,短视频用户规模达10.68 亿人,占网民整体的95.1%;微短剧用户规模达6.26亿人,占网民整体的55.8%;网络游戏用户规模达5.84亿人,网络文学用户规模达5.13亿人,均超网民总量的半数。这些数字背后,是数以亿计的个体在数字空间中寻求心理满足的行为。当“电子榨菜”成为年轻人对网络文艺作品的戏称,当都市上班族在通勤地铁上的刷剧被视为“又活过来了”的日常仪式,当退休的大爷大妈在“逆袭”“重生”的微短剧剧情里当上了“赛博主人翁”,我们已不得不承认:情绪供给已成为数字时代文艺消费的基础需求。

近几年,微短剧迅速成为人们的娱乐“新宠”。图为剧组正在拍摄微短剧。光明图片/IC PHOTO
除了受众规模本身,受众群体画像的精准分析还可提供观察社会变迁的另一个维度。以近年来愈发火爆的微短剧为例。相关研究显示,为微短剧付费的群体主要是45岁以上的中老年人,以及厨师、保安、保洁员、快递员等传统体力劳动者或新就业群体。他们收入相对较低,曾是城市化进程中都市文学及现代影视产业忽视的“沉默的大多数”。当这种“大多数”借由微短剧的文艺形态而被文艺市场重新发现,实际上反映的是数字资源全方位下沉与网民群体结构全面覆盖这两种趋势的叠加。没有数字基础设施的普及,没有网民人口构成的结构性变迁,这些网络文艺作品就失去了最基本的社会基础。当技术红利与人口红利相遇,就会激发内容创作者和相关平台以更灵活、更多样的方式来满足广大群众日益丰富的精神文化需求。这正是理解网络文艺作品的“情绪价值范式”的根本立足点。
情感代偿与情绪共建:网络文艺创作的两大情感动力机制
网络文艺作品的生产范式转换迁移,需要在理解前述社会变迁的基础上,结合世态人心自身的情感动力学而理解其兴衰嬗变。这里至少存在两种基本的动机机制:一是情感代偿,二是情绪共建。

普通大众通过直播、短视频等形式呈现多式多样的文艺表演,为无数观众带来温暖的陪伴。新华社发
在诸多网络文艺形态中,微短剧因其极致的“情绪密度”而成为观察情感社会的典型样本。微短剧已取代印刷时代的武侠小说、言情小说,成为当代的“成人童话”,其爆火内核在于以“奇观叙事”重构现实焦虑,为诸多群体打造“愿望满足”的精神抚慰。童话的核心在于“愿望满足”——爱、善良、梦想等真善美要素的最终实现,是童话之所以成为童话的基本语法。微短剧同样如此,多数作品都会设置一个“中间点”,典型的桥段如之前是弱者饱受欺凌的“受难期”,之后则是借助某种“魔法”实现逆袭的“反击期”。此类叙事模板高度重复却屡试不爽,根本原因在于它们回应的是普遍存在的心理需求:对公平的渴望、对尊严的诉求、对美好生活的想象。正因如此,手机上随时观看的微短剧提供的不仅是一种娱乐消遣,更是一种情感代偿——当现实生活中的各种壁垒难以突破、各种心结无处释怀,微短剧中以“霸道总裁爱上我”为代表的“起于微末终成传奇”的逆袭叙事,便成为一种低成本的心理补偿。
这种代偿机制同样存在于网络文学的“爽文”模式中。重生、玄幻、奇遇等题材的核心魅力,在于为读者提供一个又一个“理想自我”的替代品。当读者将自身的情感和欲望投射到主人公身上,随着主人公的出人头地获得成功体验,焦虑、紧张、不安等负面体验便可得到暂时的释放。这其实是数字时代的社会心理防御机制,人们既通过沉浸于虚拟世界暂时遗忘现实压力,又将自身欲望赋予虚构人物以获得替代满足。这种遗忘与满足既安全又便捷,所得到的情绪满足既及时又适量,所投射的对象可以以零成本的方式随意更换。满足这些需求的网络文艺作品,适时地流行于情感社会,成为这一时代的日常消遣和常见文化消费。
情感代偿还有另一种反转形式。社会的飞速发展必然带来人们对人生和自我价值的重新审视与重新定位,金钱、权力等价值锚点也在不断经历赋魅和袪魅的过程。人们对自我价值的关注、对平等的渴望,也自然而然地投射于网络空间。随着“Z世代”这一互联网的原住民群体日渐成为网民的中坚力量,这种趋势变得愈发凸显。这就催生了以《重生之我在霸总短剧里当保姆》为代表的“反霸总”题材微短剧。它们一反过往的“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套路,转而从“霸总”身边的小角色等入手展示自身对人生和社会的理解。这种题材代入了“打工人”的旁观者视角:当作为保姆的“王妈”拿起拖把怼向霸总,观剧者实际是借由这种夸张的剧情消解了“钱权压倒一切”的“霸总”逻辑。这其实记录了当代中国人从幻想逆袭到守护平凡的心灵成长轨迹。这种转变形式隐蔽而温和,让人们从中获得情感的自在满足和与社会变迁相伴的种种困惑的内在和解。
如果说微短剧和网络文学主要满足个体的情感代偿需求,其基本情绪循环主要出现在“作品—受众”之间,那么日益风行的网络游戏生态则更深入地触及情感社会的另一维度:情绪价值的社会共建。在这类情绪动力机制中,网络文艺作品已直接成为一种社交中介和联接纽带,成为强化社会团结的强大动力。例如,《黑神话:悟空》之所以成为现象级的游戏,并不在于它在多大程度上重新讲述了“游戏版”的西游故事,而在于它通过数字技术实现了“传统美学—游戏机制—玩家认知”的三级融合:在游戏设计上,《黑神话:悟空》的主角不是齐天大圣本人,而是继承其意志的“天命人”,在天命之中依靠天命来反抗天命,这为玩家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投射空间和自我实现空间;它又巧妙植入了应县木塔等诸多代表性的地域文化符号,让玩家在游戏背景与现实文物及风景之间产生具体关联,带火了相关文旅路线和周边文化。这种连接机制使玩家的身份认同、地域认同、文化认同合而为一,最大限度地捕获了不同群体的共同注意,集体汇聚于这一可体验、可投射、可交流、可创造的游戏空间,又反过来从网络空间外溢至现实空间,实现了线上线下的有机联动。在众多国内游戏玩家的沉浸式情绪共建过程中,这一游戏获得了跨界传播的巨大口碑,并获得了媒体给予的“一封写给中国玩家的情书”的高度赞誉。在此之前,还很少有一款网络游戏能够获得如此正面的社会评价。
不仅如此,这一基于传统中国文化内核的游戏经过了现代技术手段的创造性转化,还融入了不断成长、勇于挑战的人类共通追求,让这种文化输出具有了强大的情感共振点,使全球玩家在潜移默化地理解“孙悟空”所蕴含的精神力量和中华文化的深远魅力。这是许多传统文艺作品没有做到的,却是网络游戏所擅长的。由此也可发现,情感社会中网络游戏的社会形象已经悄然转变,它不再被单纯地视为使人成瘾、让人堕落的洪水猛兽,而逐渐被认为是传递民族价值、塑造文化认同、彰显文化主体性的有效方式。察势观风,若再深究这种跨国情感共振背后的深层动力,则必然是伴随着综合国力增长而提升的国家软实力,无声息地为这种跨文化的情感交流提供了最为坚实的文化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正是属于中国的网络文艺时代,也是将优秀传统中国文化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国际化输出的绝佳时代。
情绪价值必须有其限度和准绳。唯有如此,网络文艺才能成为滋养人心的向善力量
情感社会的兴起是人类精神世界的深刻社会心理转型。这种转型既承接了理论家曾热衷讨论的孤独、焦虑等“现代性体验”,更体现了当下新兴数字技术与产业资本逻辑合力塑造的多重社会心理后果。在这个新型社会形态中,情感不再仅仅是文艺作品的审美要素,而成为生产、传播、消费的核心逻辑,“疗愈”“陪伴”“共情”则成为彰显文艺价值的重要维度。与此同时,情感的无痛化、商品化等趋势,也带来情感异化的风险。这也意味着所谓的情绪价值必须有其限度和准绳。
人们将有些网络文艺作品戏称为“电子布洛芬”,这一隐喻已精准描绘了此类情感满足的双重性:布洛芬能缓解疼痛却无法治愈疾病,“电子布洛芬”能提供短暂的情绪慰藉,因此构成了现代社会心理支持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它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压力的现实根源。同时,当人们越来越多地依靠网络世界和人工智能服务获取正向情绪体验,要求“被理解”“被看重”但不要求“被改变”“被挑战”,人类基本情绪中的负性情绪,如愤怒、悲伤、嫉妒情绪等在诸多数字产品中集体退隐,这可能从根本上违背了人性的自然,也无助于人们尤其是处于成长关键期的青少年成为具有韧性心态的、真正健全的人。这已经引起人们的诸多反思。
而表面看似纯粹的情感连接,也内嵌着商家收编的隐藏逻辑:游戏发布者通过季节限定道具与节日活动设计等设置“情感—资源”闭环,诱导玩家持续“氪金”;玩家在游戏中获得温暖与陪伴的同时也不知不觉地为游戏平台创造收入,他们在享受情感连接的同时,也已沦为情感生产链条上的劳动者。所谓的社交化、生态化游戏,其实都内含着拓展市场、扩张利润的考量。更有甚者,某些内容生产者或平台监管者还会使用或纵容“愤怒诱饵”等传播策略,即故意制造耸人听闻的、无底线的事件,以激怒观众为手段而骗取流量关注进而变现。这已使网络不良信息、虚假信息等成为网络空间的公害,净化网络内容生态也由此成为数字时代社会治理的一大议题。
上述悖论,正是情感社会内在张力的集中显现。网络文艺为数字化生存的个体提供了情绪宣泄与代偿的空间,但“爽感”的实现终究无法替代现实的改善;当个体的情感被无孔不入的算法所捕捉和变现,也已经在悄然中铺就社会异化的逻辑起点。
在此趋势中,坚定正确的创作方向愈显迫切。一味迎合资本、讨好流量,无法真正服务人民需求,遑论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未来的网络文艺,必须在两个向度上持续追问:如何在满足情感需求的同时不放弃文艺的现实批判功能?如何在流量逻辑的裹挟中守护情感的本真?这些问题虽没有简易的操作方案,却有着明确的价值准绳:从中国社会数字化转型的生动实践中汲取创作灵感,用多样化的文艺手法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并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唯有如此,网络文艺才能在情感社会的浪潮中,成为滋养人心的向善力量。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1日 09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