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蔚超（中国现代文学馆学术研究中心主任、副研究员）

　　学者郑绩新作《她们的西南联大岁月》是一部通过史料考据打开历史“角落”的非虚构作品。她以西南联大女性群体为索引，追寻一群沉默的女性在风雨如晦的滇南红土地上生活工作的往事，让我们触摸到历史真切的温度。

　　《她们的西南联大岁月》郑 绩 著 团结出版社

　　西南联大的“她们”是谁？既有为人熟知的沈从文夫人、大家闺秀张兆和，陈家梦夫人、著名翻译家赵萝蕤等青史留名的知识女性，也有众多不为人知的西南联大教授妻子。她们的痕迹或藏身于学者日记的边角，或隐匿于回忆录的只言片语，或湮没于地方志的条目记载，考证她们的故事并非易事。然而，枯燥的史料在有灵性的历史研究者手中，却成为想象历史空间的坚实锚点。

　　郑绩擅长在故纸堆中披沙沥金，于文字夹缝中打捞人物踪影。为确认唐兰夫人张晶筠的名讳，郑绩翻遍《唐兰全集》，寻得一张标注寥寥的合影，又辗转查询国家博物馆的捐赠名录，再与一些回忆录中的零星记述互为印证，才让这位近乎被遗忘的女性，得以在历史的画卷中留下一抹淡淡的剪影。为还原韩咏华、赵瑞云、廖家珊合伙制卖定胜糕的往事，郑绩既采撷当事人的口述回忆，又梳理清华庶务主任赵世昌与赵瑞云的亲属脉络，更参证袁家子女关于红泥小炭炉蒸糕的细节描摹，一段乱世中的生计佳话，由此有了可触可感的叙事线索，展露出现代知识界复杂的人际关联。

　　有价值的历史研究是一场与前人书写的耐心论辩。《她们的西南联大岁月》最动人的特质，是打破了对20世纪初那批知识分子的刻板认知。郑绩是一位会讲故事的学者，她从史料中挑选出大量真实细节，呈现了一系列有血有肉、有爱有痛的真人形象，他们身上确乎有中国知识分子的典型气质，他们遭遇毁家纾难却仍弦歌不辍，这种气质令郑绩心折不已。在她的笔下，他们的可敬与可爱是融合于一体的，时或五谷不勤，时或迂腐而可爱，时或高洁而令人敬仰。作为经五四浪潮洗礼的反封建急先锋，闻一多在母亲以死相逼之下，接受了包办婚姻，一边向朋友抱怨“今生只肯以诗为妻，以画为子”，一边老老实实回乡成亲。留美期间，闻先生也不过是一位满腹乡愁的游子，他会因收不到家书跟家人撒娇。当他发现自己爱上包办婚姻的妻子时，还会别扭地跟朋友吐槽有“无穷的苦痛”，转头就连“肝”50首《红豆》诗告白。抗战时期，他对抛下妻儿满怀愧疚，在家信里剖肝沥胆、撒娇示弱“你一哥在想你，想得要死”，把家书写成了文学史上独特的情书。赵元任与杨步伟用离经叛道的方式，把婚姻生活过成了学界传奇。两人在1921年结婚时，结婚通知书精确到“东经百二十度平均太阳标准时”，印了四百份发遍亲友，并被国际友人贴到天文台通告栏；经友人提示，两人在结婚证书上贴了八毛印花税就成了正式文书，他们就这么守着这份“合同”过了一辈子。

　　《她们的西南联大岁月》向一段特殊的现代中国精神史致敬，也向在新旧转换之际，支撑家庭、守护文明延续的女性致敬。她们以言传身教，将坚忍、包容、尊重知识的品格和价值观，植入文明的血脉。任载坤既能架起油锅卖麻花补贴家用，又能课女做鸡兔同笼，将务实与求知的精神传递给下一代；赵瑞云手巧能干，以简陋食材制作腌菜、果干，在苦中作乐中传递着乐观与韧性；唐筼为陈寅恪手抄食物成分表，提炼健眼的维生素B12，其严谨细致，恰是学术精神在生活中的映射。这些女性或出身名门，或为小家碧玉，有才华横溢者，亦有目不识丁者，但是她们自爱、独立、坚强、乐观的品格，她们对于家庭重负不由分说地承担，对患难友人的古道热肠，读来令人动容。她们是妻子，是母亲，是朋友，是生活最沉实的基石。

　　仍以闻一多的家庭为例。在他遇刺后，妻子高孝贞没有止步于烈士遗孀的身份，反而在怆痛中爆发出了惊人的强大力量。她忍着丧夫之痛、长子重伤的双重打击，冷静处理后事，她坚持把闻一多的衣冠冢建在“一二·一惨案”四烈士墓前，因为她懂丈夫毕生追求的事业，懂他和青年学生的精神联结；她口述悼词让女儿在追悼会上宣讲，哪怕被国民党阻拦也绝不妥协。回到北平后，她把自己的家变成中共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点，冒着生命危险掩护革命同志，安排进步青年前往解放区；1948年她改名高真，带着孩子穿越封锁线奔赴解放区，成为华北临时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真正从家庭走向了更广阔的革命事业。新中国成立后，她曾任全国政协委员，始终在文化教育、妇女工作领域默默奉献，直到1983年去世前，她留下遗愿，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丈夫的墓碑旁。支撑她走过这些艰难岁月的，正是她和闻一多相伴的日子里，共同认同的理想和信仰。

　　历史从来不是万古长夜，无数如高孝贞这样的女性，在岁月长河里和亲人、友人并肩，高举起文明的火种。滇南的风吹不散书声，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风霜载途，也总是需要去历史里寻得光亮与暖意。持卷回首，这些于无声处默默燃烧的生命，从未站在历史聚光灯下，却照亮了文脉延续的漫漫长路，她们值得我们铭记与感念。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1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