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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 烨(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范稳的写作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其创作于不同时期的长篇小说,如《水乳大地》《悲悯大地》《大地雅歌》《吾血吾土》《重庆之眼》《太阳转身》等,都是各自题材领域内的重要力作,也获得了文坛与读者的广泛认可。2025年,他推出了倾注十年心血的长篇小说《青云梯》(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云南人民出版社)。这部作品在叙事难度与思想厚度上,超越了既往之作,给人以阅读惊喜。
关于《青云梯》的创作意图,范稳在《后记》中写道:“这是一部解析家族百年血脉密码的书,也是关于一条铁路百年历史的漫长故事。”这一自白明确了作品的主题与内容,同时也抛出了一个叙事难题:如何同时驾驭“家族百年血脉密码”与“铁路百年历史”?令人意外的是,通过作者的巧妙构思、精心营构与反复打磨,最终呈现的《青云梯》不仅在叙事上实现了突破,也达成了作者的初衷。
阅读此书,能感受到作者倾注的心血。其在叙事手法、人物塑造与象征意象上的巧妙构思,共同铸就了作品的独特气质,展现了作者深厚的文学功底与艺术表现力。
复式叙述融合多重史事
《青云梯》以吴姓人家在云南建水落户开篇,讲述家族亦农亦商的创业史,随后通过吴廉膺乡试遭遇对手陈云鹤,引出滇南另一望族陈家。然而家族叙事仅是作品的第一条线索。在故事推进中,作品始终将吴、陈两家的命运,置于社会变革与历史演进的大背景下。“七府矿权之争”“杀官拒洋”“反清斗争”等一系列重大事件,无可避免地将两大家族裹挟其中。由此,家族故事自然地升华为家国叙事。
至第二章,临安知府冀文治奉命与法国方面磋商铁路修建事宜,知晓此事后,支持修建的陈云鹤与反对修建的吴廉膺起了争执。自此,作品的第二条主线——铁路线——逐渐明晰并加重。陈云鹤最终说服吴廉膺转而支持筑路,随后“个碧临屏铁路股份公司”成立,陈、吴分任总理、协理。此后便是两人与法方代表的合作与博弈。耐人寻味的是,作品还通过法国工程师尼复礼喜爱中国文化、迎娶哈尼族妻子等情节,细致表现了中法文化间的交锋与交融,以及东西方文明的碰撞与联通。
这种不断辐射又不断加密的叙述,使我们得以透过“家族”这一视角与“滇南”这一窗口,依次观见滇越铁路开通、兴中会建水分会组建、辛亥临安起义、蔡锷执掌云南督军府、个碧石铁路兴建、聂耳组建“九九音乐社”、中法博弈、铁路工人大罢工直至共产党人地下斗争等一系列事件。这些事件虽发于滇南,却深刻地影响了云南乃至全国的局势。
毫不夸张地说,《青云梯》的叙述所承载的,远不止一部家族兴衰史。它以家族史为贯穿主线,融汇了家族奋斗史、铁路建设史、云南革命史与滇南风俗史,堪称一部以一当十的百年民族奋斗史的“云南篇章”。
传奇人物富含丰沛意蕴
优秀的小说既需引人入胜的故事,也离不开令人难忘的人物。《青云梯》在这两方面皆独具匠心。作者在人物塑造上,既着力刻画主要角色,又悉心描绘众生相,诸多人物栩栩如生,读后令人难忘。其中,吴廉膺尤为突出。
作为吴家“廉”字辈掌门人,吴廉膺身上兼具举人光环与商人禀赋,“有着超越常人的聪明”。他长袖善舞,将家族锡矿与商号经营得风生水起。然而身处时代巨变中,他虽努力抓住每次机遇进取,却屡被历史浪潮冲击。他暗中参与“兴中会”起事,事败后被抄家,靠行贿方得脱身;民国二年,他凭“辛亥之功”获中将衔并当选国会参议员,又因投靠北洋军阀而被作为“叛党”收押;经陈云鹤等人营救后,他凭借家业与声望,专任个碧石铁路公司协理、个旧商会会长。当他既救不了因共产党身份暴露而被判死刑的儿子吴孝珪,又劝不动身为国军团长、拒绝起义的儿子吴孝珞时,他感到了彻底的无力。作品描写他凝视吴孝珪的目光,“全是一个‘悲’字——有悲悯,有悲情,有悲伤,又有悲怆。”接连四个“悲”,将其时的绝望心境揭示得淋漓尽致。
无论就其个人非凡经历,还是家族一度辉煌而言,吴廉膺都称得上一个传奇人物。他凭借对家族产业的运筹,在商政两界脱颖而出,先后参与推翻清朝、建立民国的重大事件,主导了“阻洋修路、拒洋建厂”的斗争,推动了个碧石铁路的自主建设。其事业大开大合,人生大起大落,传奇中充满了复杂性。整体观之,他追求进步,心怀家国,富有时代担当,但某些时候的投机与关键处的犹疑,又使他时而抓住机遇,时而错失良机,致使人生坎坷,命运令人唏嘘。其中所蕴含的性格与命运、个人与时代、家族与社会之间的多重张力,值得深入寻味。
以象征性凸显文学性
《青云梯》的故事营构、人物塑造与语言锤炼已见水准,而作者更进一步,借由富有符号感的物象与充满寓意的比喻,营造出深层的象征空间,提升了作品的文学厚度。
作品第十二章“青花瓷片”与“沧海桑田”两节中,写到朱迪、桑逸寻觅建水紫陶时,收藏家杨仲群与陈怀北各持半个青花瓷盘碎片,两片相合,竟拼出一个完整的青花缠枝莲碗。此情节表面上是让吴家失散多年的宝物“重归圆满”,但其寓意远不止此。青花缠枝莲图案中莲花相望、枝蔓缠绕,象征着生生不息、花繁叶茂、相互成全,既寄托了吴氏家族对团结兴旺的祈愿,也隐喻了小说中不同民族和睦共处、不同文明互学互鉴、不同力量同心协力的深刻主题。有关“青花缠枝莲瓷盘”的描写虽着墨不多,却在作品中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此外,作品在题记中引用了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的诗句,文中也提及吴廉膺在功名路上顺遂时,私塾先生以“一登青云梯”相赞。更重要的是,作者直接将小说命名为《青云梯》。这些互文运用,意蕴深邃。吴廉膺的个人奋斗历程,如同攀登“青云梯”;个旧在崎岖山间修建米轨铁路,亦如攀登“青云梯”;而整个滇南社会从清末民初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状态,在数十年间步入现代社会主义社会,更是壮阔的“青云梯”之旅。“青云梯”寄托了人们超越现实、实现理想的普遍愿望。这一核心意象,为作品提供了一个醒目的艺术象征,也使其精神内涵更具一种超拔向上的力量。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6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