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克俭 胡梦雨（分别系浙江师范大学施光南音乐文化研究院院长、助理研究员）

　　马是中国文化里最雄健的意象：它是沙场点兵的铁骑，是草原逐风的精灵，是丝路远行的伴侣，是砥砺奋进的象征。在千年流传的中国民族音乐中，马以万千姿态的心音跃然于丝弦上、笛声里和歌唱中，成为一曲曲无尽的生命赞歌。

　　从北国苍茫草原的马头琴，到南疆激越深情的二胡；从古朴清雅的古曲雅乐，到高亢嘹亮的民族咏叹——乐声响起，马的英姿奔涌而出，抒发着中国人对祥和、忠诚、勇敢、奋进的美好向往。

　　若在中国民族音乐中寻找最震撼人心的马韵，一定在那浩渺无际的塞外草原。马是牧人的伙伴，是天地间最自由的生灵。而草原音乐里的马，早已超越生灵本身，成为一种信仰，一种血脉相连的深情。

　　马头琴名曲《万马奔腾》，是草原器乐艺术的巅峰之作。琴弓一拉，浑厚苍劲的音色便如长风席卷四野，低音沉厚如大地震动，高音凌厉似马啸长空。长弓颤指、跳弓击弦，将群马从静立、昂首、扬蹄、奔涌直至呼啸而过的全过程描摹得淋漓尽致。琴音苍莽，如草原晨雾漫过山岗；琴韵激越，似千骑踏破云霞。没有过分繁复的修饰，却以极强的画面感与叙事性，写尽草原之子与骏马相依相惜、生死与共的赤诚亲情。

　　二胡是最能诉说国人细腻情感的民族乐器，亦为骏马创作了诸多经典。《赛马》以蒙古族民歌为基底，将民间质朴与创作精巧融为一体。快弓如骤雨，跳弓似扬蹄，开篇便有万马竞发之势；中段拨弦清脆，恰似马蹄踏过青草，轻快灵动，生意盎然；高潮处滑音清亮，模拟马嘶长啸，意气飞扬。一曲听罢，仍觉蹄声在耳，豪情满胸。《奔驰在千里草原》则更显辽阔深沉。乐曲以自由散板起兴，模仿蒙古族长调的悠远韵律，如长歌飘向天际。中段抛弓、顿弓、连弓交替，绘出骏马踏风而行、长驱无碍的雄姿；慢板如歌婉转，藏着牧人对家园的眷恋与对天地的敬畏。多琴齐鸣之时，声势相融，便有了草原无垠、群马奔腾、山河共振的气象。

　　被誉为“军营狂想曲”的《战马奔腾》，开创了二胡表现军事题材的先河。引子嘹亮如军号破晓，热烈饱满的音色勾勒出边防战士挎枪跃马、一往无前的英武身姿。大击弓模拟马蹄踏碎冻土，双弦抖弓再现战场刀光剑影，内弦连顿下滑如战马仰天长嘶。主题激奋昂扬，节奏铿锵，塑造出铁骑纵横的雄壮阵列；第二主题抒情如歌，透出战士对家国眷恋的心声。全曲由弱至强层层推进，风驰电掣间似有千军万马呼啸而过；尾声在战马嘶鸣中戛然而止，余响却如鞭敲金镫，凯歌高奏，令人热血沸腾。

　　在古老的丝竹雅乐中，马以优雅、庄重、传奇的姿态，穿越千年岁月，依旧神采飞扬。福建南音《八骏马》，又名《八走马》，位列南音“四大名谱”，赓续唐宋古乐遗韵。洞箫清远，二弦温润，琵琶疏朗，拍板轻敲，音律从容舒缓，乐风清雅淡远。该曲以周穆王八骏为题材，不写奔突，不绘嘶鸣；以静写动，以雅传神。骏马奔驰主题在第八段中反复出现，并不断嵌入新乐思；旋律激昂迂回，节奏欢愉跌宕，韵味醇厚绵长，乐曲渐入佳境。如见良驹闲庭信步，泰然若定，尽显中国传统音乐活化石“静中见动、雅中含神”的审美境界。

　　清代《弦索备考》中的《舞名马》，再现了古代宫廷舞马的雍容气象。弦索合奏规整端庄，旋律典雅华美，节奏平稳有序，再现骏马踏曲为节、衔杯祝寿的盛景。乐声庄重而不凝滞，华丽而不浮艳，兼具仪式之礼与音乐之美，尽显盛世文明的气度风华。

　　在竹笛、民歌与创作歌曲里，马的身影更加亲切、鲜活、动人，充满生活气息与真挚情感。

　　竹笛曲《扬鞭催马运粮忙》，以北方梆笛高亢明亮之音，描绘出丰收时节的欢腾景象。吐音清脆如马蹄，历音飞扬似鞭声，花舌飞指灵动活泼，将田间运粮的喜悦、忙碌与质朴豪情，表现得淋漓尽致。乐声热烈而不失雅致，通俗而不浅薄，是烟火人间里最动人的马蹄飞奔、丰收欢歌。

　　歌舞起处，马蹄更欢。在蒙古族民歌中，马不仅是题材，更是精神图腾。这些民歌或长调悠扬、节奏自由，或短调明快、生动活泼，歌声质朴真挚，写尽马的矫健、温驯与忠诚。据统计，蒙古族民歌中直接以马为主题的约占1/5，如《小黄马》《铁青马》《奔腾的海骝马》等，形成了独特的“赞马歌”系列。《赞歌》高亢辽阔，《蒙古马》雄浑苍劲，一曲曲皆为草原生灵写下深情礼赞。在哈萨克族中，有谚语云：“骏马和歌声是哈萨克族的两只翅膀”，代表性歌舞《卡拉角勒哈》（黑走马）节奏明快活泼，旋律起伏如骏马驰骋，是婚礼节庆中的“气氛担当”。

　　西南山野，马铃声声。茶马古道将滇、藏、川连在一起，遂有“山间铃响马帮来”之说，讴歌勤劳奋发的滇西民歌《赶马调》也便随着马帮在茶马古道流传开来——“砍柴莫砍葡萄藤（嘛），好女不爱闲游浪荡的无用人啊；有志的男儿像常青树，无用的人儿他游荡闲一生啊”。云南民歌《放马山歌》音调高亢，甩腔自由，充满山野清气与洒脱豪情，尽显放马人的爽朗胸襟。西康民歌《跑马溜溜的山上》旋律婉转优美，将相思与山川、骏马与乡情融为一体，清新隽永，传唱天下。

　　新中国成立后，马更是成为歌声中表现社会主义建设一日千里的时代意象。《我骑着马儿过草原》以“骑马人”的视角，形象刻画草原新貌，真挚抒发了屯垦戍边战士建设边疆、赞美新生活的豪迈情怀。《马儿啊，你慢些走》的旋律舒展柔美，以温柔眷恋，细赏山河锦绣、人间风华；《骏马奔驰保边疆》铿锵昂扬，以进行曲之姿，唱出卫国守土的赤子之心；合唱《八骏赞》音调气势恢宏，多声部和声壮丽，颂八骏神姿，赞中华气象，将马之精神化作民族奋进的时代强音。

　　纵观中国民族音乐中的马，马头琴之苍劲，写其坚韧；二胡之灵动，写其潇洒；南音之古雅，写其雍容；笛音之明快，写其欢悦；民歌之质朴，写其忠诚；合唱之雄浑，写其气魄。这些歌乐，或写实描摹马蹄奔跃、长嘶临风之态；或写意借马抒情，寄托自由、理想、豪情与眷恋；或叙事以乐为史，记录草原风情、民间烟火、宫廷礼仪与时代气象。新岁晏然，前路昭昭。让我们伴着马蹄声声，追寻中华民族腾飞的伟大梦想，抒写华夏儿女踔厉奋发的时代精神。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13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