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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戏迷的陈寅恪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5-29 0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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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巨匠的文艺范】

  作者:张求会(广东行政学院文史部教授)

  看戏、听戏是陈寅恪的最大爱好。陈寅恪的京剧情缘早已为人们熟知,事实上,他对戏曲的喜好并不局限于京剧。

作为戏迷的陈寅恪

  1959年3月陈寅恪(后排左四)、唐筼(左三)与傅祥麟(左五)、新谷莺(左二)、端木正夫人姜凝(前排左一)等人合影。

  陈寅恪喜爱包括京剧在内的传统戏曲,除了受时代、社会的影响外,和他的家庭也大有关系。他的父亲陈三立就是一个铁杆戏迷。陈三立对戏曲特别挑剔,唯独欣赏梅兰芳,两人是有长达二十年交情的忘年交。1920年5月,68岁的陈三立特意从南京赶到上海,冒雨前往天蟾舞台观赏梅兰芳的《木兰从军》。接下来十余日,他和众多粉丝与梅兰芳聚饮多次,连连为其题写扇面,最终等来了梅郎的《天女散花》——为了这出戏,陈三立特意在上海旅馆多待一天。梅兰芳则在剧场将自己的西装照赠给陈三立。陈寅恪有没有陪父亲观看梅兰芳演出的经历,现在还不好下结论,但他1957年说过这样的话:“四十余年前在沪陪李瑞清丈观谭鑫培君演《连营寨》,后数年在京又陪樊增祥丈观谭君演《空城计》。”既然乐于陪同父辈人物看戏,陪侍父亲观剧自然在情理之中。此外,陈寅恪的母亲俞明诗不但会写诗,更擅长古琴。在陈寅恪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曾教他念姜夔的词。出身于这样的家庭,陈寅恪喜欢上戏曲也很正常。推算起来,陈寅恪最迟在二十来岁时就已经养成了看戏的爱好,因此他的女儿们说:“父亲年轻时就喜欢京剧和外国歌剧。”

  陈寅恪的夫人唐筼也爱看戏。他们的二女儿小彭受父母的影响,也成了戏迷。1959年3月15日,广州京剧团傅祥麟、新谷莺等六位演员登门看望陈寅恪,受到陈家人的热情款待。六位名角各自清唱了最拿手的一段唱腔,陈小彭也代表父母清唱一段以助兴。

  同为戏迷,陈寅恪对于看戏的执念,和父亲不相上下。即便是在战争年代,他有时也要创造条件过一过戏瘾。1940年5月29日,陈寅恪与郑天挺、汤用彤、邓广铭、郁泰然等友人兴致勃勃地到昆明戏院观看京戏《一捧雪》。6月12日,数位朋友聚餐后,“寅恪坚邀(郑天挺等)观京戏”,于是大家再次前往同一家戏院。一个“坚”字,既可见众人对陈寅老的尊敬,又可证陈寅恪堪称真戏迷。1945年后,陈寅恪的左眼也失去光明,从此只能听戏,戏瘾似乎变得越来越重。等到晚年寄居岭南,乘坐学校的小汽车进城听戏成为他最“奢侈”的享受。1957年11月的一天,新谷莺在城内演唱《王宝钏》,不巧唐筼生病了,陈寅恪最终扛不住诱惑,罕见地独自坐车去听戏。回家后,他赶紧赋诗一首,安慰闷闷不乐的爱妻。因为迷恋,所以专注;因为专注,所以专业。盲眼戏迷陈寅恪不仅能听出桂剧《桃花扇》在剧情上的改动,而且能分辨出新谷莺所唱《望江亭》与张君秋所唱《望江亭》的细微区别。

  和父亲的挑剔不同,陈寅恪对传统戏曲的喜好显得更开放、多元。京剧、昆曲不用说,连粤剧、桂剧、赣剧等地方戏也是“来者不拒”。这倒是与他的中大同事端木正很像。据端木正的儿女回忆,他们的父母“不但爱看京剧,几乎所有戏剧都爱看”。陈寅恪虽然懂得多种外国语言文字,但未必完全听得懂这些中国地方戏的唱词。端木正、姜凝夫妻是看戏,能够全面鉴赏演员的唱念做打;双目失明的陈寅恪则只能听戏,更多的是欣赏旋律、腔调等声乐之美,唱词反倒没那么重要。

  陈寅恪还是洋戏迷。助手胡守为回忆:“陈先生对西方歌剧也同样喜爱。他说当年在德国求学期间,尽管经济不丰裕,但每有歌剧上演,他都不错过机会。后来他从国外带回来的德文版书籍中,就有华格纳的《尼布龙根的指环》《帕斯菲尔》,韦伯的《奥勃朗》,罗西尼的《西维亚理发师》和吉斯兰索尼的《阿依达》等歌剧剧本。”陈寅恪当年购置的这些德文剧本,现在依然收藏在复旦大学图书馆。而赵元任、杨步伟伉俪回忆的那则往事——陈寅恪、俞大维在柏林招待他们夫妻观看韦伯的三幕歌剧《魔弹射手》(又译《自由射手》),也是陈寅恪喜爱西洋歌剧的重要史料。陈寅恪的另一位友人李思纯同样爱好西洋歌剧,还曾将法国、意大利歌剧与德国歌剧的差异类比于中国书法之南北风格:前者轻柔华贵,属欧洲音乐之南派,类似于钟繇、王羲之的秀丽字风;后者深奥雄大,属欧洲音乐之北派,类似于北魏碑版的雄浑书风。陈寅恪对此说“颇以为然”。这样的逸闻相信还会被发现,它们不断丰富着今人对于戏迷陈寅恪的全面认知。

  陈寅恪一生看过、听过多少戏?仅据1952至1963年的不完全统计,至少有如下十几种剧目:《祭塔》《十三妹》《霍小玉传奇》《玉堂春》《牡丹对药》《梁祝姻缘》《西厢记》《穆桂英》《清宫怨》《秦香莲》《王宝钏》《彩楼记》《风筝误》《望江亭》《桃花扇》《状元媒》等。在此期间,陈寅恪围绕看戏、听戏而写的旧体诗也多有散佚,有些甚至连题目都未能留下来。即便如此,幸存于世的十余首观(听)戏诗,恰恰最能体现出与众不同的文化意味、历史价值。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的挚友吴宓会郑重其事地向“后来作史及知人论世者”发出如下提醒:“诸诗藉闲情以寓意,虽系娱乐事,而寅恪之精神怀抱悉全部明白写出。”

  作为戏迷的陈寅恪,有与父亲那代老戏迷一致的地方,更多的则是现代知识分子的新特色,比如对戏曲演员的真正尊重,对不同剧种的兼容并包,对西洋歌剧的客观评价等。而杰出历史学家的底色,又注定了其观剧行为及相关诗作不可避免地带有特定的文化意义和历史价值,值得进一步深挖细凿。

  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29日 16版)

[ 责编:张悦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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