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高建进 冯家照

　　早晨7点多，几辆大巴车驶出福建福清市区，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爬升。车窗外，云雾贴在山腰上，大姆山的草场已经开始返青。

　　近日，2026年福建省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加快发展乡村特色产业、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现场会在福清举行，一行百余人的考察团，把第一站放在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地方——南岭镇。

　　要知道，几年前，南岭还是福清人嘴里“最偏远、最贫困、最落后”的地方，主要指标福清一度排倒数第一。可今天，大巴刚拐过最后一个山口，望着车窗外绿茵茵的草甸有人惊叹：“嚯——这哪像咱印象里的穷山沟？”

　　山旮旯里长出“璀璨天街”

　　南岭镇海拔高、风大、地薄，户籍人口才7600多人，镇域面积34平方公里，过去年轻人留不住，常住人口最低时不足千人。

　　变化从2024年8月起——福清市委、市政府部署开发泛南岭旅游度假区，成立指挥部，南岭镇趁势集中破解了一批拖了十几年的历史遗留问题，先把水、电、路、网、厕、污“六通”夯扎实了，游客才进得来、留得住。

　　镇干部指着脚下的大姆山路说，这条路如今串起了山上、山下、半山三个片区：山上片区跟文投集团合资搞“云上南岭”公司，7.6亿元贷款撬动1.5亿元社会资本，硬是把草场风车、星空民宿做成了3A级景区，2025年游客量突破70万人次；山下片区靠着离城区近的优势，返乡能人搞出了文祚童心小镇、吉岚矿坑咖啡这些“小而美”的新业态；半山则专攻南岭黄牛、高山茶油、高山果蔬，一头供山上餐饮、一头供山下市场。

　　路过镇区一处新修缮的民居，有人好奇：“这房子以前什么样？”旁边南岭的同志笑了笑，伸出5根手指：“5年前一年审批翻建不到5宗，现在一年接近100宗。人不回来，谁修房子？常住人口从不到1000人涨到约3300人，这就是最硬的指标。”

　　还有两组数字，说出来也是让人惊讶：镇级财政结余从800多万元增长到9000多万元；农民年人均收入从不足2万元提升到3.6万元以上。而“平安三率”连续五年“三个100%”，老乡们的话最为朴实：“日子踏实了，心就不慌了。”

　　粪污资源化利用

　　离开南岭下山，车队拐进了福清市农业循环产业园。

　　这里没有草场的浪漫，但有另一种“点铁成金”的门道——畜禽粪污资源化利用。园区总投资1.8亿元，占地105亩，靠中央预算内投资4500万元撬动起来，建成年产7万吨有机肥厂和大型沼气工程，年产沼气330万立方米，发电并网约580万千瓦时；23辆专用罐车跑起来，一年吃掉16.9万吨畜禽粪污，折算下来年碳减排约1万吨。

　　有考察团成员蹲在发酵车间门口闻了闻，笑着说：“没有想象中那个味儿。”技术人员解释，关键是跟福建农林大学周顺桂教授团队合作的那套超高温堆肥技术，把无害化和肥效同时解决了。更“抠门”的做法是——他们配套建了畜禽粪污资源化利用大数据管理平台，福清47家养殖场的粪污从产生、收集、转运到处置，全程数字化追踪，粪肥还要过CNAS认可的实验室检测关。

　　“说白了，就是养殖大户不用再愁往哪儿排，种植大户也不用愁有机肥哪儿来、靠不靠谱——把它变成一个可运转、可计价、可监管的闭环，才算真可持续。”考察团成员边记边点头。

　　一条鳗鱼游出的全产业链

　　随后的行程，从田野转进了厂房和车间。

　　福建天马科技在上迳镇，做的是很多人以为“土”、实则极其精密的生意——鳗鲡。这家国家级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靠着流转白鸽山周边土地搞集中经营，建起15万平方米工厂化智能养殖车间和1000多亩生态养殖基地，年产鳗鲡7000吨以上，年产值逼近10亿元。

　　最打眼的是两个词：“渔光互补”和尾水净化。棚顶铺光伏，下面养鳗鱼，空间叠着用；养殖尾水经过自主研发的净化系统，资源化利用率超90%，达标排放率100%。鳗鱼从这里出来，不是只卖原料——天马把链条往下拉，做精深加工、做品牌、做出口，甚至做到连锁餐饮，真正把“从源头到餐桌”一条线攥在自己手里。

　　考察团走过车间玻璃廊道时，有人问了一句：“研发投入跟得上吗？”企业负责人介绍，公司有院士领衔的科技委员会，跟上海海洋大学、厦门大学等院校搭建国家级研发平台，累计授权专利144项，主导或参与制修订国标、行标、地标15项。

　　“木鸡郎”全时全天候在岗

　　最后一站，是福清人熟得不能再熟的光阳蛋业。

　　渔溪养殖基地里，全球首款商用蛋鸡养殖机器人“木鸡郎”正在“巡逻”——自动巡检、异常报警、数据回传，60万羽蛋鸡的鸡舍不再是人背药桶满场跑的旧画风。而镜洋的加工产业园更壮观：总投资3.6亿元、年加工蛋品能力10亿枚（皮蛋3亿、咸蛋3.8亿、咸蛋黄3.2亿），集数字化、低碳化、科普化于一体，年产值约15亿元。

　　参观通道里，一位来自山区的地方干部停下来看咸蛋黄流水线，半开玩笑感慨：“我们山里养的土鸡下的蛋，也得想办法找到这样的出路，不能永远停在提篮小卖。”光阳方面介绍，他们不光自己做强，还通过推广无抗养殖技术和全产业链闭环模式，带动周边养殖户和流通环节提供700多个就业岗位，“联农带农”不是悬挂的标语，是真金白银的收购价和用工单。

　　福清市的乡村全面振兴工作为什么这么强？比前面那些“硬数字”更耐琢磨的，是福清做对了一件事：用工业化的思维干农业——规模化不算本事，能把规模管住、把链条拉通、把污染闭环、把附加值留在县域，才是真本事。现场会上，有不少人这样感慨：今天在福清走过的每一站，大概都在说同一件事，那就是土特产要长出“产业骨”，穷山沟要换上“新活法”，靠的不是一阵风的热闹，而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咬住一件事不放的韧劲——把老百姓的账算赢，把生态的账算清，把发展的账算长远。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5日 03版）